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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来一补 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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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来警车了”,要下地的人也不下地了,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
两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村,灰绿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一共是三个穿制服的公安。
打头骑车的看着二十来岁,车斗里坐着的那个四十来岁,脸黑,眉毛重,下了车先摘了墨镜,往四周扫了一圈。
墨镜男率先开口:“王支书在不在?”
“老吴同志啊,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老吴。公社公安员,管户籍的,方圆几十里就他一个。
杵着锄头的大叔伸头望着,拉着边上的婶子小声蛐蛐。
“他婶子,这咋啦,出啥事了来这几个公安啊。”
“不知道啊,这也没听谁说家里出事了啊。”
王支书迎出来,握着老吴的手摇了摇:“吴同志,辛苦了,一路颠坏了吧?”
“别提了,你们这破路。”老吴拍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皱了皱眉,吼道:“别都堵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
村民慢慢散了,但没散远,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王支书把人往里让:“吴同志,里面说话。”
老吴带上一个公安进屋了,另一个公安跟着公社的人一起去了地里找赵朗。
赵朗下地早,一个年轻公安跑到地里来找他,说昨晚那案子需要录个笔录。
赵朗放下锄头跟人走了。地头离大队部不远,穿过半个村子就到。
一路上有人看见赵朗被公安领着走,眼神就黏上来了。
“哟,赵朗,怎么了这是?”
“公安找,谁知道什么事。”
“平时闷不吭声的,还能惹事?”
大队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刚才警车进村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了,这会儿听说赵朗被叫去问话,又凑过来一波。
墙根底下蹲了几个,树荫底下站了几个,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赵朗那个表亲,前阵子来的那个,你们说会不会有问题?”
“谁知道呢,来路不明。”
“瞎说,人家小闻同志有大本事的,我们家手电筒都是他修好的。”
“可赵朗自己成分就敏感,还收留人,那小闻敢来投奔也是胆子不小。”
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往前站了站,是和赵朗同一批的,周业建,平时就爱阴阳怪气。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见。
“赵朗这人,你们不了解。他爸做生意的,资本家的底子。下来这两年,谁见他跟谁交心?整天阴着张脸,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这回公安找上门,指不定出什么事了。”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平时也不跟人打交道。”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知青出来劝和:“小周,你少说两句,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周业建冷哼了一声:“搞不搞清楚,成分摆在那儿。这种人,不出事则已,出事就是大事。”
徐志松靠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听了半天,把草吐了。
“老周,你嘴皮子这么利索,怎么不去地里跟赵朗比比干活?”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人家闷不吭声,地里的活哪样落下了?你倒是整天咋咋呼呼,公分还没人家一半。”
姓周的脸色变了变,想顶回去,旁边的人拉了拉他,没再吭声。
徐志松没再理他,往大队部门口凑了凑,抻着脖子往里看。
他感兴趣的不是赵朗,是闻星念。
那个人来了以后,他就注意到了。跟村里人不一样,跟知青也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赵朗被公安带走,闻星念会不会也在里面?
年轻公安把赵朗带进去,没去王支书那间办公室,另开了一间。
问的都是昨晚的事,赵朗说完事情经过。年轻公安记完了,合上本子,自己出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老吴和王支书一起走了进来。
两人坐下来,老吴没问昨晚的事。他翻了翻年轻公安记的那几页纸,搁在一边,抬眼看了看赵朗。
“小赵,那个闻星念,是你表亲?”
“……是。”
“什么来路?”
赵朗把之前想好的说辞又背了一遍。
老吴听完,盯着赵朗看了几秒。
“行了。你先忙去吧。昨晚你做的很棒,不是你的话肯定要出大麻烦。”
“应该的。”赵朗说完,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老吴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王支书。
“他那个表亲,你打算怎么办?”
王支书说:“老吴,这人我之前跟你报备过,但是当时我也是不明白情况。”
老吴点了点头,没打断。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公社那个老技术员调去市里了。你也知道,他走了以后,机器坏了没人修,拖到县城一趟就是好几天,地里活耽误不起。这个闻星念,脱粒机修好了,平时下地干活也不惜力,村里人现在也都没有刚开始的风言风语了。我们现在正缺这么个人啊。”
老吴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明阳,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闻星念,来路不明,按规矩是不能留的。你报备过是一回事,但规矩是规矩。”
王支书要说话,老吴抬手拦住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愿意兜底,我暂时不追究。不过你要心里有数——这个人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就是麻烦。不过你看人一向准。”
王支书点头:“赵朗这孩子是被家里连累的,他那老爹对他也不好,大小被后妈磋磨。能长成这样也是不容易。小闻那孩子,聪明能干,人也老实。”
听他说完,老吴没再揪着不放。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上周去县里开会,上面在推一个新政策——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加补偿贸易。”
王支书拿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沿海那边已经搞起来了。”
“咱们省里也要动。临市有人提前去接了订单,广市那边听说有村子在建厂做服装,就等着这次广交会做大拿合同呢。”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搞得起来。”王支书说。
“那可不一定。”老吴把文件收起来,“你们离县城近,交通算方便。上面说了,只要有订单、有技术、有人干,就能搞。你们要是有想法,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说完他伸手点了点桌子上闻星念的资料,站了起来,拎起公文包。
“行了,那个人我先带走。周边村子我还要跑一圈,你这边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赵朗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门开了,老吴带着两个公安把那个捆着的男人提出来了。那人低着头,脸上有伤,不敢看人。
赵朗站在走廊边上,老吴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吴和两个公安把那人押上车,摩托车突突突发动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村。
王支书送出来,看见赵朗还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着问话。”
“还有什么话,该问的都问完了,回去吧。”
听着好像没有闻星念的事了,赵朗这才放心离去。
围观的村民散了,这次是真散了。但散了归散了,该说的闲话一句没少。
“赵朗出来了?没事?”
“能有什么事,就是问个话。”
“那刚才老周说的那些……”
“老周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志松没走。他靠在墙根底下,等赵朗从大队部出来。
赵朗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往外走。
徐志松跟了上去。
“赵朗。”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志松笑嘻嘻地凑过去:“没事吧?公安找你干嘛?”
“没事。”
“没事去干嘛啊?”
赵朗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徐志松不紧不慢地跟着:“哎,你家那个表亲,闻星念,今天在家没?”
赵朗脚步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徐志松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这人挺聪明的,想找他聊聊,学习学习”
赵朗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
“他很忙。”
“忙什么?”
赵朗没再接话,加快脚步走了。
徐志松站在那儿,看着赵朗的背影,把嘴里又叼上的一根草吐了,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朗没有继续下地,回了自家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闻星念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盆里的水都是黑的,搓板上搁着赵朗那件下地穿的褂子,泥和汗泡了一天,硬得像牛皮。
“公安走了?”听到他的动静,闻星念立马回头看他,语气焦急的问到。
“走了。”赵朗在他旁边蹲下来,帮着一起搓衣服,“把那人带走了。没提你的事,应该就是没事了。”
闻星念长舒一口气,悬了一上午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你别沾手了,我自个搓就行。你去忙吧。”
“嗯,那我去做饭,吃完歇会下午去公社换粮。”
闻星念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的工分能换多少啊?”
“王支书给你按技术工分记着呢。不过你没户口,正规花名册上不能写你。王支书另拿小本子记的。年底能不能兑现,得看他的。”
闻星念听完笑容慢慢收起来。
“那平时呢?我吃的……”
“我那份省出来的。”
赵朗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技术工分其实也只是王支书为了让你帮忙的变通。”
“要到年底才能折钱分红。我们平时只能预支口粮。你…不知道王支书他们怎么操作。”
闻星念听完感觉刚亮的天又有点塌了,恍惚的开口:“那我…那也不对啊,那你们平时用钱怎么办?”
“用不着什么钱。日需的,也没几个钱,供销社的都不贵。也可以提前找会计预支,但只会预支够开销的。真要花其他的钱,得自己手里有。”
“那你的其他票哪来的?”
“知青有供应粮。年底按收成分红,每个月也可以按工分换票。”赵朗把购粮本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每月定量,凭这个去粮站买。你吃的就是我这份额里省出来的,还有些我跟别人换的。”
闻星念张了张嘴,一肚子的兴奋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一句话。
赵朗把购粮本揣回去:“走吧,先去领粮。晚了排队。”
下午两人一前一后往公社粮站走。
粮站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村子的。赵朗排到队尾,闻星念站在旁边等着。前面有人认出赵朗,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闻星念,没说什么,又把头转回去了。
轮到赵朗,他把购粮本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
“领多少?”
“这个月的全领。”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里面的人从后面搬出两个布袋,搁在台子上。赵朗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递给闻星念一袋。
闻星念接过去,小声问:“多少斤?”
“三十斤。两个人吃,省着点够的。”
两人拎着粮正要走,闻星念寻思要不去找王支书打听一下自己的工分情况。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办公室传来说话声。门半敞着,是王支书和李会计。
“……老吴上次来,说的那个新政策,你怎么看?”李会计的声音。
“三来一补?政策是好的,但咱们这穷地方,拿什么搞?”
“就是。要设备没设备,要技术没技术。”李会计哼了一声,“沿海那边是沿海,咱们是咱们。”
“也不一定。”王支书抬头一眼门口的身影,慢悠悠地说,“老吴讲了,临市有人接了订单,广市那边有村子在建厂做服装,就等着广交会拿合同呢。”
“广交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只要有技术、咱们就有人干,就能搞。设备的事,外商出。而且咱们虽然是村子,可是咱们这里交通运输也很方便了。”
李会计不吭声了。过了几秒,又问:“那去哪找技术和外商?”
“广交会上谈呗。但咱们连广交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王支书说完这句话,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往外喊:“不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有人有想法呢?”
赵朗和闻星念站在窗口外,对视了一眼。
李会计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皱了皱眉:“领完了?领完了就回去,别在这儿杵着。”
赵朗拎着粮袋往外走,闻星念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没说话,回到院子,赵朗把粮倒进缸里,盖好盖子。
闻星念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粮袋。
“小朗,王支书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吧?”
“嗯。”
“那他…”
赵朗点了点头:“他看重你的技术,但是毕竟你的身份…要是咱们有想法,自己提出来会更好。”
闻星念把粮袋叠好,放在一边。
“三来一补。”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总觉得在哪听过,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的。他皱了皱眉,没再往下说。
赵朗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隔天赵朗一早就出去了。
闻星念以为他下地了,也就没在意。中午赵朗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裤腿上沾着泥,但看着不像是从地里回来的。
“你去哪了?”
“哇!哪来的鱼!”
“公社。回来时候顺便去河里摸了条鱼。”赵朗蹲在水桶边杀鱼。
“我找王支书问了问。”
闻星念愣了一下:“问什么?”
“三来一补。”赵朗把鱼鳞刮干净,冲洗了一下,“王支书说的那个。”
赵朗一边收拾鱼一边说:“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加补偿贸易。就是外商出设备、出原料,咱们出厂房、出人工,赚加工费。东西做好了全部卖到国外去,赚外汇。”
闻星念听着,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印象慢慢清晰起来。
“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届,11月是秋交会。”赵朗把鱼切成段,用盐腌上,“要去的话得公社开介绍信,报县里备案。还得有正当理由,比如有产品带去展销。”
闻星念忽然开口:“三来一补。我想起来了。”
赵朗抬头看他。
初期在搞这个政策,跟几年后的下海黄金潮不一样,这是挂靠在村集体乡镇企业国企接单!农民普工都进厂赚钱!
闻星念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满眼放着光芒!
赵朗看了他两秒,没追问。把鱼段码在盆里,盖上盖子。
“你想去试试?”
闻星念没否认。
赵朗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你就去。介绍信的事,我们一起去找王支书,主要是样品,你得抓紧弄,不然赶不上了。”
闻星念冷静下来,看着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万一出了事,毕竟王支书都没主动……”
“不会出事。”赵朗打断他,“你来了以后,说的每一件事都办成了,我总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你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