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表彰 闻星念 ...
-
闻星念心理装着事，加上晚上又热，根本睡不踏实。他翻过来覆过去，把赵朗也折腾醒了。
“不舒服？”赵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没睡醒的哑。
“没有，吵醒你了，你快睡吧，我不动了。”
“嗯，别想了，什么事睡醒再说。”
闻星念不动了，但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三来一补。
天还没亮透，他就先爬了起来。他在台阶上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几棵青菜发呆。
等赵朗起床收拾好出来的时候，闻星念正蹲在院门口刷牙，满嘴牙膏沫子，眼睛盯着地上爬的一队蚂蚁出神。
“还在琢磨？”赵朗也蹲下来，拿葫芦瓢从桶里舀水洗脸。
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漱了漱嘴，“想好了，我去找王支书去。”
“嗯。”
赵朗洗完脸，把瓢搁回桶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记得问问你那户口准备怎么弄。”
闻星念先出了门，路上碰见王婶。
她端着一盆衣裳正要去河边洗，看见闻星念就笑了：“小闻，今天不下地啊？”
“不了，今天去王支书那问点事。”
“婶子卤了鸡蛋，晌午好了拿给小赵，那你忙完回去了吃。”
“哎，好嘞。谢谢婶子。”
村子里的人平时找他帮忙修修东西。他也没收过钱，人家就变着法的送东西过来。
村里人都实诚，送的都是自家的东西，推也推不掉，他干脆收下也好让乡亲心安一点。
大队部的门开着。王支书果然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前看报纸，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闻星念敲了敲门框。
王支书抬起头，看见他俩，放下报纸：“来了？进来坐。”
闻星念走进去，没坐。赵朗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王支书，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欧呦，什么事啊？”
“我来村里也半个月了。吃住都在赵朗家，现在也能领点技术公分...我就想问问，像我这个情况，我这个户口有没有可能落在这啊？”
王支书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
“你想落户口？”
“对。”
“落户口没那么容易的。你得有正当理由，有接收单位，有公社和县里的批文。你不是知青，不是下放干部，不是投靠直系亲属。老家那边户口还查不到，就凭表亲这种关系，哪边都不好说。”
闻星念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还是试探着开口：“那有没有别的路子？”
王支书没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缸子撇了撇茶叶沫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想什么。
“你修东西的技术呢，村里人都是知道的，能力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们公社老技术员之前调走了，技术员这块不只是我们，哪里都是很紧张的岗位，我们这里等了这么久也没新的技术员调来，侬晓得吧？”
“嗯，听大家提过。”
“我看这县里一时半会分不下人来。咱公社几台农机，坏了就得拉到县城去修，一来一回好几天，地里活耽误不起。”
闻星念听出来了，王支书在给他递话。
“支书，您的意思是，让我干技术员的活？”
“你想干？”
“我能干。”
王支书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要真能干，我可以跟公社打报告，以‘急需的技术人员’名义，给你申请个临时户口。干好了，过个一年半载，转正式户口也不是不可能。”
闻星念心跳快了两拍，但没急着高兴。这种话一般都有个后半句。
王支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手指着后院仓棚下用油布盖起来的东西。
“那台进口拖拉机，镇上不用了分下来的。但是到我们这里，我们用了没多久就坏了，之前的技术员们都看过了，说是进口零件没得修，只能换，有的动都不敢动。”
闻星念想起来，之前确实听他们提过这台拖拉机。
“申请买零件也没有批下来，这玩意放着，我们也为难。你要是能把它修好，我就信你有这个本事。临时户口的事，我替你去跑。”
他转过身，看着闻星念叹了口气，继续说：“小闻啊，你也别说是王叔为难你，你这个情况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了。你不拿点能让上面破例的本事出来，这事是真办不下来。”
“修好了就能落户啊？”
“先修。修好了我就去给你想办法。”
“行。我肯定修好！”
他趁热打铁继续追问：“我还想去广州参加广交会，是不是得有介绍信才能去？我修好了能给我开个介绍信不？”
“嘿，你小子。你想修好再说。”
“可是明明是您想让我去啊...”
“滚滚滚，赶紧去干活去，修好了再说。”
“得嘞，那我就当您答应了。”说完他冲着王支书咧嘴一笑，一溜烟跑出去了。
王支书看着跑走的小伙子，刚才许承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是亮晶晶的充满着坚定的目光。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希望他没看错人。
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走两步都冒热汗，但闻星念走步子比来时快，整个人都更有奔头了。
从大队部出来后他就去地头找赵朗干活去了，村子里机械不多，他平时不修东西的时候都是陪着赵朗一起下地干活。
见到人后他先是把事情跟赵朗说了一遍，赵朗看着他兴奋的说的停不下来，好一会才开口打断：“你真要修？”
“那当然啦！修好了我除了落户还能拿到介绍信呢，你不懂了吧，像他们这些体制内啊，办不成的事一般都不说，说出来就是有戏，懂了吧~”
“我的意思是，那台拖拉机我见过。坏了好久，连镇上的技术员都来看过，说没法修的。”
“缺零件就想办法弄，真买不到就自制先修咯。进口就这点不好，以后等我们工业发展起来，哪里还要什么进口的东西。”
“工业发展？”
“昂！我们可是...咳，将来我们可是要把国货卖到全世界去的，到时候可是连外国人的内裤都要打上我们的标签！”
好险，差点要脱口而出我们是世界工厂了。
“希望正如你所说。”
“本来就是。”
“嘟囔什么呢？赶紧捡筐子里，不是还要早点结束去看机器？”
“来了来了。”
---
今天下了工后，两人没有先回家，趁着天还亮两人一起直接去了大队部后院。
闻星念把油布掀开，灰尘扑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赵朗上前去把他扒到一边，拿破布把机身上的灰掸了掸，表面的浮沉都散去后才退开让闻星念过来。
拖拉机比闻星念想的旧。红漆掉了好几块，还有不少擦痕，座椅上有几道口子，方向盘上全是积灰，估计机器里面都是积尘。但整体看起来好像还有得救，至少轮胎还有气。
他绕着拖拉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底盘，又打开引擎盖探头进去瞧。
赵朗靠在一边的棚柱上，看着他忙活，也没出声打扰。
闻星念看了二十来分钟，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估计发动机有问题，变速箱也够呛。得全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过来弄。”
“成，想回家吃饭。”
赵朗把油布上的灰全部抖掉，两个人又一起把油布盖回了机器，关了棚子的电灯，两人摸黑往回走。路看不清，赵朗走在前头，闻星念踩着脚步声跟。
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树下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话送过来了。
“……听说公安那边要给赵朗发奖呢。”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犯事了吗？”
“什么犯事！是救人！说抓了个盲流呢。”
“哟，平时闷不吭声的小伙子，还有这胆量？”
“嗨，你瞅着他那体格子，看着就能打。”
“嘿，你说就说，你瞅你那个笑。”
闻星念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赵朗。赵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只是走得更快了。
---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的喇叭响了。
平时这喇叭只用来通知开会、播天气预报，今天一开嗓就不一样。
“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
王支书的声音，比平时正式得多。
“昨天接到南市公安局通知，我村知青赵朗同志，二十九日晚，抓了一个盲流分子。为表彰赵朗同志见义勇为的行为，上面觉得，给予赵朗同志通报表彰。”
不知道动到哪里，喇叭卡了兹拉一声，王支书拍了拍，过一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还带了点笑意。
“今天上午十点，在大队部门口开表彰会，公安局的同志亲自来颁奖。各家各户没事的都来，给赵朗同志捧个场。”
闻星念正在灶屋里吃饭，听见喇叭，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说我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昨天回到屋里，两人草草的做好了晚饭，吃完去河边洗了澡，都累够呛，他躺下还想跟赵朗说这个事，但是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赵朗坐在小桌前，手里的杂粮馍馍刚咬了一口，也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闻星念先开口：“公安局来颁奖？你昨天怎么没说啊？”
赵朗嚼了两下，咽了，才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信是收到了，但上面没说还要来村里。”
闻星念放下碗，撑着脸看着赵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吃饭，耳朵尖却红了一片。拿筷子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闻星念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软。
这人平时闷声不响的，不管是下地还是干嘛，他什么事都利利索索，看着比村里那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稳当。可这会儿，因为要当着全村人的面领个奖，耳朵红成这样。
到底是十七岁的小伙子。
---
上午十点不到，大队部门口就围满了人。
闻星念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
赵朗被叫到前面去了，站在王支书旁边，身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闻星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底下有人喊：“赵朗，站直了，公安同志要给你照相呢！”
人群里一阵哄笑。
赵朗没动，但耳朵尖又红了，小麦色的皮肤耳朵红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闻星念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平时冷酷小帅哥拽得跟什么似的，原来也会紧张。
公安局来的是上次其中一个公安干警，还是那身草绿色制服。他从三轮摩托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塑料皮的证书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支书接过喇叭，拍了拍，喂了两声。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好事。咱们村的赵朗同志，做了好事，公安局来给他颁奖。来，小陈同志，你来讲吧。”
小陈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
“我就不多说了。赵朗同志，八月二十九号晚上，于大石桥村东河边处，不顾个人安危，抓获了一名流窜作案的盲流分子，制止了一起恶性案件。经县公安局研究决定，给予赵朗同志通报表彰证书以及奖金。”
他从信封里抽出十块钱，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
“奖金十元。荣誉证书一本。”
他把证书和钱递给赵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好样的。”
赵朗接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谢谢领导，谢谢小陈同志。”
小陈摆摆手，跟其他几个公社干部打了招呼，就又急匆匆骑着摩托离开了。
人走了后，旁边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十块钱！那可是十块钱啊！”
“赵朗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关键时刻真上啊。”
“可不是嘛，比那些嘴皮子利索的强多了。”
闻星念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扭头一看，是那天在墙根底下嚼舌根的周业建。他站在人群边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碰了碰周业建的胳膊，揶揄道：“老周，你不是说赵知青那人阴着张脸，出事就是大事吗？这出的啥事啊？”
周业建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说不出话，恼怒的转身走了。
他一走，人群里立马有人大笑出声来。
闻星念没笑。他看着赵朗站在人群中间，被大爷大妈围着一句一句地夸，整个人倒是有点局促，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爹不疼娘不爱的，一个人在这村子里熬着。干了好事也不吭声，信揣兜里好几天了，要不是今天喇叭广播，估计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人谁都不会知道。
闻星念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赵朗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们小朗最棒啦！”
赵朗偏过头去，耳尖更红了。
姚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过来了，一把搂住赵朗的胳膊：“朗哥！你也太牛了吧！抓坏人！你咋没跟我说过！”
赵朗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有什么好说的。”
“这还不好说！”姚军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十块钱！我干两个月活都攒不下十块钱！”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赵朗，这不得请客啊！”
“怎么哪都有你，关你啥事啊！”
“就是，刘二愣子，想要钱你也去抓一个啊。”
“对对，去抓一个呗，你不是吹牛逼自己一个人打好几个啊，哈哈哈！”
闻星念跟着笑了一会，然后拉着人群里围着的赵朗，跟边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他们走了后人群也慢慢散了。
“哎！念哥朗哥，等等我啊！”
两人并肩往回走，姚军跟在后面，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朗哥，那信封给我看看呗，我还没见过十块钱长啥样呢。”
赵朗把信封递给他，姚军抽出来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还真是十块钱！你看这大团结，多新！”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回去，把信封还给赵朗，然后笑着说：“朗哥，那天在墙根底下说你的那些人，今天脸都绿了。尤其是那个周业建，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也没什么好说的。”
姚军又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
三个人走到路口，姚军拐弯回家，闻星念和赵朗继续往前走。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一晃一晃。
闻星念推开院门，先进去了。赵朗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
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还搁着早上没洗的碗。
闻星念转过身，看着赵朗。
赵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没什么。”闻星念笑了一下，转身去灶台边刷碗，“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赵朗把他挤到一边去，接过碗自己开始刷。闻星念也没有去抢，就在边上看着他，刚刚羞红的脸现在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小麦色。
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
赵朗忽然开口：“那十块钱，我明天去买点肉。你说的那些菜我不会做，你自己做可以的吧？”
闻星念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回了一句会做。
“那明天早上我去买，去早点...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