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手机 他的自尊 ...
-
城西一中的绿化做的很好，从宿舍到教学楼是一条长长的绿荫小道。程遥远踩着地上枯败的梧桐叶，听着脚下的脆响，觉得心情十分差劲。
刚出宿舍楼没多远，程昱安就贴了上来，“遥远，早。”
程遥远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快期中考试了，我听说期中考后要开家长会，大哥准备去你那。”
程遥远停下脚步，觉得本来就阴沉的天好像响起了阵阵雷声。
“所以遥远，期中考你要好好考，不要睡觉交白卷了，不然到时候大哥肯定会生气的。”
“最近这段时间就别逃课了吧，你要是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或者我帮你找补习老师。”
程遥远烦得要死。
他终于垂下眼，目光落在眼前叽叽喳喳的程昱安身上，“你听谁说的，他要来开我家长会。”
程昱安犹豫了会，最终坦白道：“昨天晚上，我在爸爸书房门口偷听的。”
程遥远在高一那年办了住宿，很少回家，而程昱安则是走读，平日能在家里听到些事情也不奇怪。
程遥远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早自习很安静，程遥远撑着脑袋，黑色中性笔在空白的数学书上乱画，两三笔便勾勒出一个线条扭曲的小狗
程遥远一边给小狗的眼睛涂色，一边想接下来的期中考。
班里已经隐隐有风声说家长会的事。程遥远知道，这个消息既然是程昱安带来的，那么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个程家里与他最不对付的程大哥，真的要来开他的家长会。
程遥远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烦得想踹桌子。
下了课姚光伟来找他，看见明显低气压的程遥远，问他：“怎么了？谁惹你了？”
程遥远站起来跟他往外走，“家长会，那谁要来。”
“那个谁！”姚光伟瞪大眼睛，“他不去开程昱安的家长会来开你的？找茬来的吧！”
“烦死了。”程遥远低声道，“走，吃早餐去。”
家长会的消息没有让他有丝毫收敛，依然和姚光伟翘课去吃早餐。
宋时年将作业交到办公室，正准备离开时被班主任叫住。
“时年，等等。”
宋时年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等待班主任交代。
“还有半个月就是期中考了，这次学校有设立勤学奖，学期结束发放，按月考联考期中期末的排名累计积分，一共800元。”
班主任喝了口茶，“你好好复习，期中的积分比很重，最好拿到第一，这样奖金会稳一点。”
这个学校的人大多数都是家境优渥，没有人会需要这个奖，只有宋时年除外。
宋时年知道这是因为学校重视自己，他语气认真，朝着班主任道：“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努力的。”
班主任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臂，又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有些凝重。
“之前你跟五班那个程遥远打架记了过，上次运动会我又看见你们在一起，我知道你心好负责任，但程遥远不同，他和你有差距，你还是好好学习，知道吗？”
宋时年没应声，眉头微皱，盯着班主任的保温杯出神。
“回去吧。”
“谢谢老师。”宋时年走出办公室。
他感觉心有些沉，刚抬头便看到了走廊尽头的程遥远。
那人和姚光伟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头朝对方微靠，似乎在说话。宋时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知道程遥远又逃课了。
他独自回班，翻开英语册继续做题。课间有些吵闹，可丝毫影响不到他，宋时年早就学会在混乱的环境中沉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黑板写满了又擦，一天的课程也随着太阳落山结束。
宋时年放学后在操场附近的兵乓球场找到了程遥远。
乒乓球桌边围了一群人，程遥远懒散地靠坐在隔壁桌上，长腿交叠，眼皮半垂着看对面姚光伟和林子怀的乒乓对决。
林子怀没接到姚光伟的球，周围响起一阵欢呼，程遥远在一片吵嚷中神色恹恹，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宋时年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他的存在突兀又显眼，不一会便有人发现了他。
宋时年捏了捏垂在身边的书包带，喊了声：“程遥远。”
程遥远对上他的视线。
姚光伟凑过来，程遥远交代了两句，便支起身子朝他走来。
乒乓球场离宿舍楼很近，两人来了宿舍后门。这里是一块废弃的停车场，几乎没什么人来，夕阳洒在铁棚上，上面的锈迹也泛着金色。
程遥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宋时年喉结滚动两下，慢慢取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
程遥远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在触及到那个纸盒时瞳孔紧缩。
“她弄坏了你的手机，对不起。”宋时年将手机盒递到程遥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赔你。”
程遥远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谬。
他的目光从手机盒慢慢挪到宋时年脸上，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吐不出一个字。
宋时年垂下眼睛看着手机盒，他们的视线完美交错，避开了彼此。
手机盒很新，一看就是被人小心呵护着带来学校。苹果的图标晃得程遥远眼睛疼，他心跳得很快，耳朵里一片嗡鸣。
“赔我？”
程遥远终于说话，宋时年抬头看他，可程遥远却已经将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看着宋时年握着的盒子，语气嘲弄。
“你哪来的钱，买得起这种手机。”
宋时年仿佛被人当头一棒，他克制着转头就跑的冲动，耐下心解释道：“我叔叔，就是那个奶奶的儿子，知道了这件事，给了一些，还有我预支了点工资……”
宋时年的呼吸很重，那个轻巧的盒子仿佛是一块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没有抬头，却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灼热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了？”
程遥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轻，可这轻轻的话语却让宋时年止不住的颤抖。程遥远看着宋时年，他沉默又倔强的站在这，像头牛一样拉都拉不回。
宋时年明明比他高，可此刻却低着头弯着腰，看起来比程遥远还矮一点。
程遥远心里堵得很难受，他知道这笔钱对于宋时年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的书包洗的发白，头发也有些长，握着盒子的指节粗糙，一看就是平日里干杂活重活磨出的茧子。
这个人，明明自己过得拮据，却为了那个满嘴放屁的老太婆省吃俭用预支工资赔自己手机。
程遥远气笑了。
他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克制住脑海里想的那些伤人的话。
“我没要你赔，也没要你的道歉，宋时年。”程遥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砸进宋时年耳朵里，“你给我把手机退了，或者卖了，别让我知道你还留着。”
“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宋时年猛地抬头，撞进程遥远的眼睛里。
他的表情很难看，明明嘴上说着凶狠的话，可眼里却没有一丝恶意，和那些高高在上藐视着他的富二代完全不一样。
程遥远丢下这句话便擦着他走了，宋时年呆站在原地。这些天里他为了凑到这笔钱绞尽脑汁，宋叔叔的赔罪，预支的工资，计算了三次算出的生活费余钱。
他将自己的一切捧上，只是不想在程遥远面前露怯，想在程遥远面前当平等的人，而不是需要被他屡次出手帮助的宋时年。
他的自尊和执着，被程遥远拒绝了。
他留下冰冷的话，径直离开了。
宋时年抖着手，将手机放回书包里。
班主任的话又一次挤进他脑海里。
他与我，是不同的。
疲惫和茫然跟着盒子一起装进他书包，让他忍不住微微驼背，宋时年没再逗留，绕过乒乓球场，从另一边回了教室。
姚光伟见程遥远臭着张脸回来，忍不住问他：“怎么了？宋时年找你说什么？”
“别提他。”
姚光伟很识趣地没再问，程遥远拿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裂痕发呆，半晌后又问旁边的人。
“今晚你去Miss吗？”
“去。”
“我跟你一起。”
听到这话姚光伟惊讶地看向程遥远。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喜欢泡吧喝酒，而Miss便是他最爱去的酒吧。
程遥远很少翘晚自习，也对喝酒没什么兴趣，更别说是翘晚自习跟他去酒吧。
姚光伟不禁问道：“是不是宋时年跟你说了什么，你心情不好？”
“说了别提他。”
程遥远从兜里掏出根烟，皱着眉叼在嘴上，余光在瞥到不远处的反光脑门时又迅速将烟藏起。
“程遥远！我看到你抽烟了！”
姚光伟看到了怒气冲冲朝着他们这边跑来的年级主任，下意识扭过头，身边的程遥远已没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