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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围巾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冷到了骨头里。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坐在窗边的人开始把校服外套的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一张脸,像一群裹在茧里的蛹。
      沈望洲注意到江寻穿了一件新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棉服,领口有一圈深灰色的毛领,把他整张脸衬得很小。他以前没见江寻穿过这件,问了之后才知道是他妈上周买的。
      “好看吗?”江寻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难看。”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最近好像不太在意沈望洲的评价了,或者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沈望洲嘴里永远说不出“好看”两个字。
      课间的时候,江寻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灰色的,很长的毛线围巾,一头已经拖到了地上。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还剩很长一截垂在胸前。
      “你这条围巾也太长了。”赵磊从前面探过头来。
      “越长越暖和。”江寻把垂下来的那截又绕了一圈,整张脸被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眨了两下,像两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动物。
      “你这样怎么写字?”赵磊问。
      “把手从底下伸进去。”江寻把手伸进围巾下面,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看起来像一只在窝里扒拉东西的兔子。
      赵磊笑了一声,转回去了。江寻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转过头看着沈望洲。“你要不要?我还有一条。”
      “你带了两条围巾?”
      “嗯,我妈说天冷,让我多带一条备用。”江寻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是黑色的,短一些,没有那条灰色的长,但看起来更厚实。
      “不用。”
      “你拿着,万一放学的时候风大了呢。”
      “我不用围巾。”
      “你上次耳朵都冻红了。”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的眼睛在围巾上面,亮亮的,带着一种“你这次别想拒绝我”的笃定。沈望洲沉默了两秒,接过那条黑色围巾,放在桌上。
      “谢了。”
      “不用谢。”江寻把脸重新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你放学记得戴。”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饭盒。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
      “你妈给你做的?”沈望洲问。
      “嗯。她说食堂的饭没营养,让我带饭。”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满足。
      沈望洲看着他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扒,像有人在跟他抢。现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咽下去需要花力气。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布。
      “你怎么不吃?”江寻抬起头。
      “不饿。”
      “你早上也没怎么吃。”
      “吃了。”
      “一个饭团不算吃。”
      沈望洲没有接话。他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饭团是冷的,米粒有点硬,嚼起来像在吃橡皮。他吃了两口,放在一边。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到篮球场上打球,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沈望洲站在操场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篮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江寻没有去打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沈望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去打球?”江寻问。
      “不想打。”
      “你不是不打,你是不想跟他们打。”
      “有什么区别?”
      “跟他们打没意思,跟我打有意思。”
      沈望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跑都跑不动,还打球?”
      江寻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已经盖住了眉毛,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比周围的肤色白一些。
      “江寻。”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啊。怎么了?”
      “你最近瘦了很多。”
      “有吗?”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每天都在吃饭。”
      “你以前吃两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
      “那是因为食堂的饭不好吃。”
      “你妈做的饭你也没吃完。”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沈望洲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操场。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几个人在喊“好球”。
      “可能胃不太好,”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沈望洲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看着篮球场。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出来,被人抢走了。他又转回去看江寻。江寻闭着眼睛,仰着头,脸朝着天空。风吹着他的头发,把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望洲忽然觉得,他应该把这一刻记下来。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是因为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风的声音,能听到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能听到江寻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沙沙响。江寻把围巾绕了两圈,又把帽子戴上了,整个人裹得像一个球。
      “你那条围巾呢?”他问沈望洲。
      沈望洲从书包里拿出那条黑色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厚,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江寻身上的味道一样。
      “暖和吧?”江寻问。
      “嗯。”
      “那你明天还戴吗?”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就是看明天冷不冷。”
      “明天更冷,天气预报说了。”
      “你每天看天气预报?”
      “我妈让我看的。她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然容易感冒。”江寻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她说‘你那个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他说“经不起折腾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沈望洲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抱怨,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他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折腾了。
      沈望洲想问他“你身体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听到答案。不是怕答案本身,是怕答案会让他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捂住了鼻子。
      沈望洲快步走回去。“你怎么了?”
      江寻直起腰,松开手。手心里有血。他的鼻子在流血,红色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在灰色的围巾上,一滴,两滴,在灰色的毛线上洇开,像两朵小小的花。
      “没事没事,”江寻仰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也沾了血。“天太干了,流鼻血。”
      沈望洲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几张递给他。江寻接过纸巾,堵住鼻子,仰着头,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
      “你经常流鼻血吗?”沈望洲问。
      “不经常,”江寻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就是天气干的时候会。”
      “你以前在临川的时候也这样?”
      “嗯,也这样。”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仰着头,下巴抬得很高,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他的喉结很小,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动了一下。
      “要不要去医院?”沈望洲问。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了。”江寻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沈望洲没有走。他站在旁边,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江寻把纸巾拿下来,看了看,血止住了。他把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围巾上的血渍。
      “完了,这个洗得掉吗?”
      “你回去用冷水泡。”
      “你懂这个?”
      “我妈教的。”
      江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妈还教你这个?”
      “她什么都教。”
      江寻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快,但沈望洲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他见过的那种,在江寻写字写到第五行的时候,手会抖。
      “你手在抖。”沈望洲说。
      “冷。”江寻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刚才说不冷。”
      “刚才不冷,现在冷了。”江寻笑了笑。“你快回去吧,你妈该等你了。”
      “她加班。”
      “那你更应该早点回去。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正常,正常到沈望洲觉得不正常。他刚才流了鼻血,手在抖,围巾上沾了血,但他站在路灯下,笑着,说“你快回去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到家给我发消息。”沈望洲说。
      “好。”
      “一定要发。”
      “好。”江寻笑着点了点头。“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该给你发消息说‘你怎么还不走’了。”
      沈望洲转过身,往右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江寻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你进去吧。”沈望洲喊了一声。
      “你先走。”江寻喊回来。
      沈望洲看了他两秒,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等江寻的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来了。
      江寻:“我到家了”
      江寻:“围巾泡上了用冷水”
      江寻:“你说明天能洗干净吗”
      沈望洲:“能”
      江寻:“那就好这条围巾我挺喜欢的脏了可惜”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沈望洲:“你经常流鼻血吗”
      江寻:“不是经常就偶尔”
      沈望洲:“偶尔是多久一次”
      江寻:“你查户口吗”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寻站在路灯下的画面。仰着头,下巴抬得很高,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灰色的围巾上。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什么。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流鼻血 容易疲劳皮肤红点”。搜索结果出来了。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停在了一行上面。他没有点进去。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会查的。不会点进去。不会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因为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现在,假装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江寻说的一句话——“你说谎的时候我也不拆穿你。我们扯平了。”
      他现在知道了。江寻说谎的时候,不看他。今天他说“没事”的时候,没有看沈望洲。他说“天太干了”的时候,没有看沈望洲。他说“偶尔”的时候,也没有看沈望洲。
      他没有看沈望洲。
      一次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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