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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拍视频   十二月 ...

  •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三,江寻带了一个自拍杆到学校来。
      沈望洲看到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根银色的杆子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江寻把杆子拉长,拧紧,又缩回去,又拉长,反复了三四次,表情像一个刚拆开新玩具的小孩。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沈望洲问。
      “拍视频。”江寻把自拍杆举起来,对着自己,假装在录。“记录一下我的高中生活。以后老了可以看。”
      “你才十七。”
      “十七也可以老。”
      沈望洲没接话。江寻把自拍杆收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三脚架,银色的小腿,折叠起来比一支笔粗不了多少。
      “你还带了三角架?”
      “配套的,”江寻把三脚架也塞进抽屉,“我昨晚在网上下单的,加急配送,今天早上就到了。”
      “你昨晚下单,今天早上到?”
      “同城快递,快吧?”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昨晚几点下的单”,但没问。他怕听到答案。江寻最近总是说“昨晚没睡好”,但沈望洲觉得他根本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了,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两道。
      中午的时候,江寻把三脚架支在桌上,把手机夹上去,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了录制键。手机屏幕里出现他和沈望洲两个人的脸——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沈望洲在低头看书,只露了半个头顶。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江寻,”他对着镜头说,语气像一个生活区的博主,“今天带大家看一下我的午饭。”
      他把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对着镜头展示。今天是土豆炖牛肉和清炒小白菜,米饭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
      “这是我妈做的,”他说,把饭盒凑近镜头,“土豆炖牛肉,你们看这个颜色,这个光泽,这个——”
      他把饭盒举得太近了,镜头糊了。他往后拉了一点,重新对焦。“这个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我妈炖了两个小时。”
      沈望洲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江寻的镜头转过来对着他。“这是我同桌,他在看书。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被拍。”
      沈望洲没有抬头。江寻把镜头转回去,对着自己的饭盒。“他不喜欢被拍,但他不反对我拍。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说“很好的人”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沈望洲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江寻开始吃饭。他一边吃一边对着镜头说话,说土豆炖牛肉怎么做,说他妈做饭的时候喜欢放很多姜,说他小时候不喜欢吃姜,每次都要把姜挑出来,现在不挑了,因为挑姜太麻烦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粒米饭,自己不知道。沈望洲看到了,没有说。
      吃完饭之后,江寻把饭盒收好,把三脚架收起来,把手机拿下来。他坐在座位上,开始看刚才录的视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又看了几秒,又笑了一下。看到最后,他忽然安静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沈望洲问。
      “没事,”江寻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就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
      “你本来话就多。”
      “我知道。但是看视频的时候,感觉更明显了。好像——我一直在说,别人一直在听。”他顿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很烦?”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不安。
      “不烦。”沈望洲说。
      “真的?”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怕你这次说的是假话。”
      沈望洲看了他两秒。“我说的是真话。”
      江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弯起眼睛的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笑。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之后,江寻又拿出了自拍杆。这一次他没有录自己,他把手机举高,拍了一下教室的全景。赵磊在最后一排跟人打牌,李知行在第一排写作业,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窗外的天是灰的。
      他慢慢转了一圈,镜头最后停在沈望洲身上。沈望洲在看书,侧脸对着镜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他翻了一页书,睫毛动了一下。
      江寻按了暂停。然后他低下头,把刚才那一段回放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自拍杆收起来,手机放进口袋里。
      “你怎么不拍了?”沈望洲问。
      “拍够了。”江寻说。
      但他不是拍够了。沈望洲注意到,他把刚才那段回放的时候,在沈望洲的侧脸那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一按,画面定格了。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划走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风很大,吹得江寻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帽绳拉紧,只露出一张脸。
      “沈望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谁会记得你?”
      沈望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想想。”
      “你为什么想这个?”
      “因为我今天看了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一个人死了之后,认识他的人会慢慢忘记他。到最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过了。”
      沈望洲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看的都是什么东西?”
      “就是随便刷到的。”江寻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的砖面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踩了一下,砖发出咯噔一声。“我以前没想过这种事。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会想。”
      “你别想这些。”沈望洲说。
      “为什么?”
      “因为想这些没用。”
      “有用,”江寻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了之后就会知道,要对别人好一点。因为你不知道哪天就见不到了。”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侧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他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天生的弧度。风吹着他的帽子,帽绳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今天说话好奇怪。”沈望洲说。
      江寻笑了笑。“可能是没睡好。”
      两个人走到那个路口。青竹路往左,沈望洲回家的路往右。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平静,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你会一直在的。”沈望洲说。
      “万一不会呢?”
      “没有万一。”
      江寻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这个人真的好倔。”
      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回到家之后,沈望洲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打开江寻发过的那些消息,往上翻。翻到上周的,上上周的,上个月的。他看到了那条——“你说的话我都听了”。还有那条——“等我回去我吵死你”。还有那条——“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江寻”和“家”,背面写着“帽”和“蘑菇”。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谁会记得你”。他想,如果是江寻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会记得。记得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在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没有抓什么东西,就是放着。放着不动,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周五,江寻又带了自拍杆来学校。这一次他没有拍教室,没有拍午饭,他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自己和沈望洲。
      “你在拍什么?”沈望洲问。
      “拍我们。”江寻说。
      “拍我们干什么?”
      “记录。”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江寻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望洲的侧脸。他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回去,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他看书的样子很好看。”
      沈望洲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江寻看到了,嘴角翘起来,对着镜头小声说了一句:“他耳朵又红了。”
      沈望洲抬起头。“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三脚架收了。”
      “不说就不说。”江寻笑着把手机拿下来,按了暂停。他把刚才录的那一段回放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表情很满足。
      “你每天都拍这些,手机内存够吗?”沈望洲问。
      “不够就删别的。”
      “你舍得删?”
      “舍不得。”江寻把三脚架收起来,塞进抽屉里。“所以我买了一个大内存的手机。”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说“所以我买了一个大内存的手机”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沈望洲知道,他买这个手机,是因为他早就打算好了要拍很多很多视频。拍教室,拍午饭,拍沈望洲看书的样子。拍到他不能再拍的那一天。
      沈望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他有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那页书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放学的时候,江寻把自拍杆和三脚架都装进了书包里。他的书包比平时鼓了很多,拉链拉不上,他使劲拉了一下,拉上了。
      “你周末要拍什么?”沈望洲问。
      “不知道,随便拍拍。可能拍我练字,可能拍我妈做饭,可能拍——”他想了想,“拍我家楼下的那只猫。”
      “你家楼下有猫?”
      “有,橘色的,很胖,每天都蹲在单元门口。我每次路过它都看我,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到沈望洲觉得他没有在说猫,在说别的什么。
      两个人走到路口。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转身走回来,塞到沈望洲手里。
      “给你。”
      沈望洲低头看。是一个U盘。银色的,小小的,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
      “我拍的那些视频。我复制了一份。”
      沈望洲看着手里的U盘,又看着江寻。江寻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他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反射的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回去看看,”江寻说,“不好看就删了。”
      “你拍的什么内容?”
      “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望洲把U盘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好。”
      “那你回去看。我先走了。”江寻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步子没有平时那么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背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风很大,吹得他的手有点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个U盘。金属的,凉的,摸起来像一颗小石子。
      他转过身,往右走。走了一段路,他加快了一点脚步。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好几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十二月初,最新的是今天。
      他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教室。江寻站在讲台前面,拿着手机在拍。镜头转了一圈,拍到赵磊在打牌,拍到李知行在写作业,拍到窗外的天空。最后镜头停在一个人的侧脸上。是沈望洲。他在看书,没有抬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画面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江寻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看书。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每次都在他看完一页的时候才跟他说话。”
      画面又停了几秒,然后黑了。
      沈望洲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他点开第二个。
      这一次是在操场上。镜头拍着看台,看台上没有人。江寻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这是操场看台,我们上次寻宝活动就是在这里——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画面晃了一下,然后拍到沈望洲从远处走过来。江寻把镜头拉近了,沈望洲的脸在画面里变大,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江寻在画面外笑了一下。
      “他来了。他走路好慢。”
      沈望洲看着画面里的自己,看着那个走路很慢的自己,从远处走近,走近,走到镜头前面,然后走过去了。江寻没有叫他,没有追上去,就是拍着他的背影,一直拍,直到他走远,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第三个视频是在走廊上。江寻拍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他拍了一会儿,忽然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今天天气不错。虽然没太阳,但也没下雨。不下雨就是好天气。”
      他把镜头转回去,又拍了一会儿窗户,然后关了。
      沈望洲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个视频的日期是今天。画面是教室,沈望洲在看书,江寻在画面外没有说话。画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望洲以为视频卡住了。然后江寻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看书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
      画面又安静了几秒。
      “但我希望,我比他的书重要一点。”
      视频结束了。沈望洲坐在书桌前,看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屏幕是黑的。
      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江寻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看书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
      “但我希望,我比他的书重要一点。”
      沈望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他的胸口是热的,热到发烫。他想给江寻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你比书重要。比任何书都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但他没有发。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U盘。金属的,凉的,小小的。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沈望洲:“视频我看了。”
      江寻秒回了。
      江寻:“怎么样”
      江寻:“是不是很无聊”
      江寻:“你看了几个”
      沈望洲:“都看了。”
      江寻:“你居然都看了????”
      江寻:“我拍了十几个”
      沈望洲:“嗯。”
      江寻:“那你觉得哪个最好”
      沈望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沈望洲:“第五个。”
      手机那头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江寻回复了。
      江寻:“第五个是哪个”
      沈望洲知道他知道是哪个。江寻不会忘记自己拍的任何一个视频。他问“第五个是哪个”,不是真的在问,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看了,你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你是不是真的在意。
      沈望洲没有拆穿他。
      沈望洲:“你自己去看。”
      江寻:“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沈望洲:“你不说我也知道”
      江寻:“你这人真的好烦”
      沈望洲看着“你这人真的好烦”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江寻每次说“你好烦”的时候,都不是真的在说他烦。是在说“你在乎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着,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淡淡的方形光斑。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江寻的脸。在镜头里笑着的,在路灯下仰着头的,在围巾后面只露出眼睛的。
      他想,他应该告诉江寻——你比书重要。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他不知道变好还是变坏,但他怕变。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好到他怕一松手,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江寻发的那条消息——“你这人真的好烦”。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相册里现在有四张照片。一张是扫把塔,一张是红烧排骨角落里的手臂,一张是他戴灰色帽子的侧脸,一张是这行字。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
      江寻的脸又浮出来了。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说了一句话。不是今天说的,是很久以前说的。沈望洲记不清是哪天了,但他记得那句话——“他们都不是你。”
      他想,江寻说得对。他们都不是你。你是你。你是江寻。你是那个会在我鞋带松了的时候让我系的人。你是那个会在我没带伞的时候多带一把的人。你是那个会端着洗脸盆喝粥的人。你是那个会在操场上追鸡的人。你是那个会说“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的人。你是那个会拍下我看书的样子然后说“我比他书重要一点”的人。
      你是你。
      别人都不行。
      他闭着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远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近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拍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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