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永字 周五晚 ...
-
周五晚上,沈望洲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江寻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江寻:“你猜我在干什么”
沈望洲:“不知道。”
江寻:“我在看我拍的那些视频”
江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沈望洲:“什么。”
江寻:“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
江寻:“你是不是对着我的镜头就不笑”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想了想。他确实没在江寻的镜头里笑过。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每次江寻把手机对着他,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硬了,像一块被冻住的肉,别说笑,连眨眼都觉得不自然。
沈望洲:“我不上相。”
江寻:“你哪里不上相了你明明很好看”
消息发出来之后,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寻又发了一条。
江寻:“我是说你长得不难看”
江寻:“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长得还可以”
江寻:“算了我不说了”
沈望洲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想象江寻现在躺在床上的样子——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来的还是不对。他的耳朵应该是红的。
沈望洲:“你早点睡。”
江寻:“你呢”
沈望洲:“也睡。”
江寻:“那我们同时关灯”
沈望洲:“好。”
江寻:“三二一”
沈望洲看着屏幕上的“一”,没有关灯。过了几秒,江寻又发了一条。
江寻:“你没关”
沈望洲:“你也没关”
江寻:“你先关”
沈望洲:“你先”
江寻:“你这人真的——”
消息到这里断了。沈望洲等了十秒,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六上午,沈望洲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江寻打来的视频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屏幕里出现江寻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早。”江寻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你刚醒?”
“嗯。”江寻眨了眨眼睛,把脸往被子里缩了一点。“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又是面包。”江寻皱了皱眉。“你能不能吃点有营养的?”
“你管我。”
“我就管。”江寻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沈望洲看到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板药。白色的药片,铝箔包装,上面印着很小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你吃的什么药?”沈望洲问。
江寻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然后把手机转回来。“维生素。我妈让我吃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做题。”
“除了做题呢?”
“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沈望洲想了想。“等你找我。”
屏幕里江寻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然后弯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沈望洲觉得自己的手机屏幕都亮了一些。
“你这句话我要截屏。”江寻说。
“别截。”
“已经截了。”江寻笑着把手机转了一圈,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停在天花板上。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我今天想去书店。”
“去书店干什么?”
“买字帖。我那本快写完了。”
沈望洲算了一下。江寻的那本字帖是十二月初买的,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他说“快写完了”,那说明他每天都在练。每天都练,每天一小时。他说到做到了。
“几点?”沈望洲问。
“下午两点。新华书店。你来不来?”
“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去那么远的新华书店?学校门口就有一家书店。”
“为什么?”
“因为新华书店旁边有一家奶茶店,我想喝那家的杨枝甘露。”
沈望洲沉默了两秒。“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喝奶茶?”
“买字帖是主要的,喝奶茶是顺便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是奶茶喝了两杯,字帖没买。”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一定先买字帖。”
沈望洲没接话。他不太信,但他还是说了“好”。
下午两点,沈望洲到了新华书店门口。江寻还没到。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看到江寻从路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围巾绕了两圈,帽子戴在头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是在走。
“你迟到了。”沈望洲说。
“公交车等了好久。”江寻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他的脸在冷风里冻得有点红,但嘴唇还是白的。
“你跑过来的?”
“走快了一点。”江寻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走进书店。暖气扑面而来,沈望洲的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江寻已经走到字帖区了,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沈望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江寻翻字帖的样子很认真,每一本都打开看一看,看看里面的字体,看看纸张的厚度,看看有没有描红纸。他翻了大概十本,最后挑了一本,站起来。
“就这个?”沈望洲问。
“嗯,这个字好看。”江寻把字帖翻开,指着里面的范字。“你看这个‘永’字,点是有弧度的,不是随便点一下。我之前写的‘永’,点就是一个圆点,像盖章一样。”
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你的‘永’确实像盖章。”
“你说话真的好直接。”江寻把字帖合上,抱在怀里。“走吧,去买奶茶。”
“你不是说先买字帖再买奶茶吗?”
“字帖买了,奶茶还没买。顺序没错。”
沈望洲看着他,觉得自己永远说不过他。不是因为他的逻辑强,是因为他的逻辑总是歪的,但歪得让你不知道怎么反驳。
两个人走出书店,走进旁边的奶茶店。江寻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的菜单,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像在做选择题但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对的表情。
“一杯杨枝甘露,五分糖,”他看了一眼沈望洲,“你喝什么?”
“不喝。”
“你每次都说不喝,每次都要喝一口我的。”
沈望洲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江寻点了两杯杨枝甘露,五分糖。等奶茶的时候,他靠着柜台,把字帖从袋子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永”字那一页,停下来,看了几秒。
“沈望洲。”
“嗯。”
“你觉得我能把字练好吗?”
“能。”
“你不是说一个学期才能练好吗?现在才过了一半。”
“你练得快。”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事实。”
“你以前也说是事实,但以前的事实都不太好听。”
沈望洲想了想。以前的事实是“你唱得不好”“你选不上”“你字丑”。今天的事实是“你练得快”。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事实变好听了。可能是因为江寻最近做的事情,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夸。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在做。在努力做。在很努力地做。
奶茶做好了。江寻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表情很满足。他把另一杯递给沈望洲。“尝尝。”
沈望洲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芒果的味道很浓,混着西柚的酸。他喝了两口,递还给江寻。
“好喝吗?”江寻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每次都是还行。”
江寻摇了摇头,把那杯喝了两口的杨枝甘露接过去,继续喝。他没有换吸管。沈望洲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两个人走出奶茶店,沿着马路慢慢走。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像要下雨。风比中午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江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望洲。”
“嗯。”
“你明年还在这吗?”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明年还在这个学校吗?还是转学?”
“不转。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江寻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的砖面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踩了一下,砖发出咯噔一声。“我可能不在。”
沈望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要转走?”
“不知道。可能吧。”江寻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我爸工作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又调走了。”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没有看他,正看着前方。前方的路很长,笔直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不想转走。”沈望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江寻沉默了。他走了几步,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亮,亮到沈望洲觉得它们在发光。
“我不想转走。”江寻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想留在这。”
沈望洲想说“那就留下”,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的。就像江寻想练好字,每天练一小时,手在抖还在练。他做到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沈望洲问。
“知道什么?”
“你爸可能要调走。”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
上个月。江寻上个月请了几天假。他说头疼。他说没事。他说休息几天就好了。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沈望洲当时以为他感冒了。现在他想,可能不是感冒。
“你去哪里?”沈望洲问。
“不知道。可能回临川,可能去别的地方。”江寻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他的嘴唇在冷风里有点发紫,说话的时候有白气从嘴里冒出来。“还没定。”
“什么时候定?”
“不知道。”
沈望洲没有再问。他走快了一点,走在江寻前面,挡着风。江寻在后面跟着,步子还是那么快,但步频慢了很多。
两个人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江寻要坐车回去。
“你坐几路?”沈望洲问。
“十七路。”
沈望洲看了一眼站牌。十七路,下一站是人民医院。
“你路过医院?”他问。
“嗯。”江寻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那边有个站。”
公交车来了。江寻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隔着车窗对沈望洲挥了挥手。沈望洲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车子开动了,江寻的脸在车窗后面慢慢移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看到了江寻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安静,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车子开走了。沈望洲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人民医院。从新华书店到人民医院,坐十七路,四站。从青竹路到人民医院,坐十七路,两站。
江寻说“那边有个站”。他说的是“那边”,不是“医院”。沈望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医院”。可能是忘了,可能是不想说,可能是不想让沈望洲知道他去人民医院。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望洲:“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江寻回复了。
江寻:“到了”
江寻:“我妈在做饭晚上吃鱼”
沈望洲:“你刚才坐十七路路过人民医院”
江寻:“嗯那边有个站”
沈望洲:“你去医院干什么”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望洲以为江寻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
江寻:“复查”
沈望洲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望洲:“复查什么”
江寻:“没什么就是之前感冒医生让我复查一下”
沈望洲:“你上次感冒是两个月前”
江寻:“医生说的我有什么办法”
沈望洲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江寻在说谎。因为他说“复查”的时候,没有说“真的”。他说“没什么”的时候,没有说“没事”。他说“我有什么办法”的时候,语气应该是无奈的,但沈望洲觉得那不是无奈,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寻今天在公交站台上的样子。裹着围巾,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他上车的时候,刷卡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没有力气。他走到座位上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扶了很久。
沈望洲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搜索栏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容易疲劳流鼻血 皮肤红点复查”。搜索结果出来了。他没有点进去。他看着那些结果,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敢看。不是怕看到什么,是怕看到了之后,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现在,假装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假装多久。
周日晚上,沈望洲正在做卷子,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新买的字帖,翻开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永”字。不是描红的,是自己写的。笔画还是有点抖,但结构对了。点不是圆点了,横不是波浪线了,竖是直的,撇和捺的方向也对了。
江寻:“你看 我写的第一个字”
沈望洲:“进步了。”
江寻:“你上次说我的‘永’像盖章这次不像了吧”
沈望洲:“不像了。”
江寻:“那像什么”
沈望洲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
沈望洲:“像一个字。”
江寻:“你这人真的好不会夸人”
江寻:“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觉得好就行了”
沈望洲看着“我知道你觉得好就行了”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江寻说过的话——“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现在他想,江寻不只是听了他说的,还听了他没说的。
沈望洲:“你明天来学校吗”
江寻:“来怎么了”
沈望洲:“没事。”
江寻:“你想我了?”
沈望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沈望洲:“早点睡。”
江寻:“你又转移话题”
江寻:“每次我问你是不是想我你就说早点睡”
江寻:“你这招我已经看透了”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江寻明天会来学校。会坐在他旁边,会说“早”,会把书包放在桌上,会拿出课本,会问他“昨天卷子最后一题怎么做”。会笑,会说话,会制造很多声音。会把教室填满,把他的脑子填满,把他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填满。
他闭上眼睛。江寻的脸浮现在黑暗里。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今天写了“永”字。第一个字,自己写的,没有描红。他的手在抖,但他写完了。写完之后拍了照,发给他看,问他“像什么”。他说“像一个字”。江寻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他觉得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因为那个“永”字,在沈望洲眼里,不只是一个字。是江寻花了三个星期,每天一小时,手在抖还在写,写出来的第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不漂亮。笔画还是有点僵硬,结构还是有点松散。但它是站着的。端端正正地站着,像江寻这个人。站得不稳,但没倒。
沈望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