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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视频通话 元旦放假第 ...

  •   元旦放假第一天,沈望洲睡到了九点半。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都是江寻发的。第一条:“你起床了吗”第二条:“我醒了”第三条:“我梦到你了”

      沈望洲看着最后一条,愣了几秒。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我梦到你了”。

      沈望洲:“梦到我什么了”

      江寻:“梦到你在吃包子吃了十个”

      沈望洲:“十个?你梦的是我还是猪”

      江寻:“你在梦里吃包子的样子很可爱”

      沈望洲看着“可爱”两个字,觉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非常奇怪。他没有回复,起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江寻:“你今天有空吗”

      沈望洲:“有。怎么了”

      江寻:“我想做蛋糕”

      沈望洲:“你会做蛋糕?”

      江寻:“不会。但是我昨天看了一个视频,感觉不难。”

      江寻:“就是把鸡蛋、面粉、糖混在一起,放进烤箱,等一会儿就好了。”

      沈望洲:“你家的烤箱会用吗”

      江寻:“应该会吧。上面有按钮。”

      沈望洲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江寻上次说“应该能来学校”,结果请了四天假。江寻的“应该”通常意味着“我完全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沈望洲:“你确定要做?”

      江寻:“确定。做好了给你吃。”

      沈望洲:“你上次说给我做奶茶,结果把厨房弄得全是水。”

      江寻:“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沈望洲:“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江寻:“这次是真的。”

      沈望洲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你做吧。做好了拍给我看。”江寻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没了动静。

      沈望洲以为他放弃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又震了。江寻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不锈钢盆,盆里有一团黄色的糊状物,看起来像某种未知的粘稠液体。盆的周围全是面粉,台面上、墙上、甚至旁边的水龙头上都是白色的粉末。

      沈望洲:“这是蛋糕?”

      江寻:“这是蛋糕糊。还没烤。”

      沈望洲:“你台面上怎么全是面粉”

      江寻:“袋子破了。我一打开,它就炸了。”

      沈望洲:“面粉袋怎么会炸”

      江寻:“我不知道。它自己炸的。”

      沈望洲看着“它自己炸的”四个字,想象了一下江寻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个炸开的面粉袋,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全是白色粉末。那个画面很可笑。他笑了一下,很快收起来了。

      沈望洲:“你身上有没有沾到面粉”

      江寻:“有。我现在像一个雪人。”

      沈望洲:“拍给我看看”

      江寻发了一张自拍。他站在厨房里,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面粉,眉毛也是白的,脸上还有几道面粉印子。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表情很得意,像一个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企鹅。沈望洲看着那张照片,又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收起来,因为他旁边没有人。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寻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他站在烤箱前面,烤箱的灯亮着,里面有一个模具,模具里的面糊正在慢慢鼓起来。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你看,它变大了。它真的在变大大大大——”

      面糊鼓得太高了,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另一道,又一道。江寻的声音变得慌张。“完了完了完了,它裂了——不对,蛋糕好像就是会裂的。对吧?蛋糕是会裂的吧?”

      沈望洲看完了视频,回了一条:“蛋糕不会裂成那个样子。你水放多了。”

      江寻:“你怎么知道水放多了???你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沈望洲:“因为那个糊太稀了。面糊应该是稠的。”

      江寻沉默了十秒。

      江寻:“你是不是偷偷学过做蛋糕”

      沈望洲:“没有。这是常识。”

      江寻:“你的常识为什么这么多”

      沈望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到他的喉咙里。他想着江寻站在烤箱前面,看着蛋糕裂开,声音从“它变大了”变成“完了完了完了”的那个语气。他觉得好笑。但笑完之后,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下午两点,江寻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蛋糕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蛋糕的中央塌下去一个坑,坑里有一小摊不明液体。

      江寻:“烤好了。”

      江寻:“但是它好像不太高兴。”

      沈望洲看着那个塌下去的坑,回了一条:“你烤箱温度太高了。外面焦了里面没熟。”

      江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望洲:“因为那个蛋糕看起来像煤球。”

      江寻:“你会不会说话”

      沈望洲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江寻又发了一条消息。

      江寻:“我尝了一口。外面的皮是苦的,里面的糊是生的。”

      江寻:“我第一次做蛋糕,失败了。”

      江寻:“但是你还是要吃。”

      沈望洲:“为什么”

      江寻:“因为这是我做的。”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想了想。

      沈望洲:“好。你带学校来。”

      江寻:“真的吗”

      沈望洲:“嗯。”

      江寻:“你不怕中毒吗”

      沈望洲:“你尝了一口没死,我也不会死。”

      江寻:“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好气人”

      江寻:“但是我很开心”

      沈望洲看着“我很开心”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着江寻做的那个蛋糕,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中间塌了一个坑。很难看。很难吃。但那是一个蛋糕。是江寻亲手做的。鸡蛋、面粉、糖,混在一起,放进烤箱,等了一个小时。他的头发上全是面粉,他的眉毛是白的,他对着镜头说“它变大了”,然后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做了一整个下午。失败了。但他还是很开心。

      沈望洲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得到了一个很坏的结果,但他还是很开心。不是因为不在乎结果,是因为他在乎的是过程。是站在厨房里,面粉炸开的那一刻,烤箱灯亮着的那一刻,蛋糕鼓起来的那一刻。这些时刻,他都是开心的。

      沈望洲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江寻发的那张自拍。头发白了,眉毛白了,比着V字手,笑得很傻。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他注意到江寻的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浅。他之前没见过这个。可能是面粉蹭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把照片缩小,放回了相册里。

      晚上,沈望洲正在做英语阅读,手机震了。江寻打来视频电话。他接了。屏幕里出现江寻的脸,没有戴帽子,头发还是有点乱,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又翘起来了。他靠在床头,身后是浅蓝色的枕头,被子拉到胸口。

      “你在做题?”江寻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嗯。”

      “元旦还做题?”

      “期末了。”

      “你成绩那么好,还怕期末?”

      “不怕。但还是要做。”

      江寻把手机换了个角度,枕头上出现了一个毛绒玩具的耳朵。沈望洲看到了。

      “你床上还有玩偶?”

      “嗯,一只熊。从小陪我的。”江寻把那只熊举起来,对着镜头。是一只棕色的泰迪熊,眼睛是黑色的,肚子上的毛已经被摸得秃了一块。

      “它叫什么?”

      “没名字。就叫熊。”

      “你给它起一个。”

      “你起。”

      沈望洲想了想。“叫煤球。”

      “为什么叫煤球?”

      “因为你今天做的蛋糕像煤球。”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把脸埋进了熊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你这人真的好会起名字。我的蛋糕是煤球,我的熊也是煤球。”

      “那你改名叫煤球算了。”

      “我叫江寻。不叫煤球。”

      江寻把熊放在枕头旁边,重新靠好。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光线的问题。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和那天在奶茶店的时候一样。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深了一些,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涂了又涂。

      “你今天吃药了吗?”沈望洲问。

      江寻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吃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床头柜上不是有药吗?”

      江寻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又转回来。“那是维生素。我妈让我吃的。”

      沈望洲没有拆穿他。维生素不会让人的手背出现小红点。维生素不会让人跑半圈就喘。维生素不会让人请四天假。

      “你今天那个蛋糕,用了几个鸡蛋?”沈望洲问。

      “三个。但是有一个打进去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我捞了半天。”

      “你捞出来了吗?”

      “捞出来了。大部分捞出来了。”

      “大部分?”

      “有一小块没找到。但是烤完之后不见了,可能化了。”

      沈望洲沉默了两秒。“蛋壳不会化。”

      “那它去哪里了?”

      “可能在你那个塌下去的坑里。”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好像在找那个不存在的蛋壳。“……那你吃的时候小心点。”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但都不想挂电话的沉默。沈望洲听到江寻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像风。

      “沈望洲。”

      “嗯。”

      “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望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你信什么。”

      “我什么都不信。”

      “什么都不信?不信天堂,不信地狱,不信下辈子?”

      “不信。”

      “那你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

      江寻沉默了几秒。“好冷。”

      “什么?”

      “你说的这个。好冷。”

      沈望洲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江寻。江寻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那我信。”江寻说。“信的话,就不冷了。”

      沈望洲想问“你信什么”,但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不是怕答案本身,是怕答案会让他知道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

      “你早点睡。”沈望洲说。

      “你又转移话题。”

      “你明天不是要给你妈做早饭吗?”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你说元旦要给妈妈做一次早饭。”

      江寻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嗯。”

      江寻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沈望洲看得很清楚。“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三、二、一——挂。”

      沈望洲没有挂。江寻也没有挂。两个人又对视了两秒。

      “你先挂。”江寻说。

      “你先。”

      “你先。”

      “那一起。”

      “好。三、二、一。”

      屏幕暗了。沈望洲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想着江寻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江寻最近总是在想这些事情。可能是看了什么纪录片,可能是做了不好的梦,可能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他的手指在搜索栏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容易疲劳流鼻血 皮肤红点骨痛”。他没有点进去。他看着这些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会查的。不会点进去。不会知道这些词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因为知道了,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想着江寻说的那句话——“信的话,就不冷了。”他不知道江寻信什么。但他希望江寻信的那个东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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