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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血病 ...

  •   元旦之后的第一天,江寻没来上课。
      沈望洲到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书包不在,外套不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把自己的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
      没有回复。上课铃响了。方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文。沈望洲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第一节课下课,他又发了一条。“你看到了回我”没有回复。
      第二节课下课,他打了一个电话。嘟——嘟——嘟——没人接。他挂了,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屏幕暗了,他点一下,亮了。暗了,点一下,亮了。
      中午的时候,赵磊走过来。“江寻又没来?”
      “嗯。”
      “他到底什么毛病?三天两头请假。”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是江寻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在哪?”沈望洲问。
      “在家。”
      “你生病了?”
      “嗯。有点发烧。”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你妈呢?”
      “上班去了。”
      “你一个人在家?”
      “嗯。”
      沈望洲沉默了两秒。“吃饭了吗?”
      “吃了。叫了外卖。”
      “你发烧还吃外卖?”
      “外卖挺好的。方便。”
      沈望洲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手指发凉。他想说“我去看你”,但他没有说。他怕江寻说“不用”,也怕江寻说“好”。
      “你好好休息。”他说。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沈望洲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笑声很大。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教室。
      下午放学之后,沈望洲没有回家。他坐上了去青竹路的公交车。十七路,四站。他从来没有去过江寻的家,但他知道地址。青竹路十七号,四楼。他上次送江寻到这里,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这一次他要上去。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沿着路边走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了那栋米黄色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爬上四楼,站在左边那扇深棕色的门前。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屋子里传来铃声,很近,就在门后面。电话没有人接。他又敲了三下。“江寻,是我。”
      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江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有一小块起了皮。他看了一眼沈望洲,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一天没回消息。”
      “我手机静音了。”江寻往旁边让了一下。“进来吧。”
      沈望洲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上的浅蓝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苹果和橘子。但窗帘拉了一半,屋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药味。
      江寻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力气。
      “你量体温了吗?”沈望洲问。
      “量了。”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
      “吃药了吗?”
      “吃了。”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他的嘴唇上没有血色,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你吃饭了吗?”沈望洲问。
      “不饿。”
      “你中午说叫了外卖。吃的什么?”
      江寻想了想。“忘了。”
      沈望洲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很干净,锅碗都收好了。水槽里有一个杯子,杯壁上有一层白色的痕迹,像是药粉干了之后留下的。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牛奶,几个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袋红枣。没有剩菜,没有外卖盒。
      他关上了冰箱门。
      “你中午没吃饭。”他走回客厅,站在江寻面前。
      “吃了。”
      “冰箱里没有外卖。”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吃。”
      沈望洲站在那里,看着他。江寻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动着,像在写字。写什么,看不清。
      沈望洲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找到了米。他洗了米,加了水,把锅放在灶台上,开了火。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他把白菜切了,放在碗里。鸡蛋打在另一个碗里,用筷子搅散。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江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
      “嗯。”
      “你妈不是加班吗?”
      “嗯。”
      江寻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望洲的背影。沈望洲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切菜的时候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一样厚。
      粥煮好了。沈望洲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又炒了一个番茄炒蛋,盛在盘子里。他把筷子和勺子摆好,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江寻。
      “过来吃。”
      江寻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沈望洲问。
      “嗯。”
      “多吃点。”
      江寻又舀了一勺。这一次他吃得快了一些。他吃了半碗粥,又吃了几口番茄炒蛋。沈望洲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江寻问。
      “不饿。”
      “你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
      “吃了几碗?”
      “一碗。”
      “你平时吃两碗。”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的,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他洗完之后关了水,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江寻还坐在餐桌前。他的头低着,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沈望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寻。”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江寻没有回答。
      “你最近瘦了很多。你老是请假。你手上有红点。你跑半圈就喘。你流鼻血。你写字手抖。你吃不下饭。”沈望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江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望洲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话了。
      “你猜到了吧。”
      沈望洲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你猜到了,但是你不说。因为你不信。”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那盏灯被调暗了,暗到沈望洲觉得它快要灭了。
      “我生病了。”江寻说。“白血病。”
      三个字。沈望洲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他觉得那些字不是从江寻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好几堵墙,隔着好几层玻璃,听不真切。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转学之前。”
      沈望洲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松开了,又攥紧了。转学之前。九月。他认识江寻的时候,江寻已经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他还是来了。还是坐在了沈望洲旁边。还是笑着说“你好酷”。还是借了伞给他。还是端着脸盆喝粥。还是在操场上追鸡。还是说“明天见”。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搬来的。临川的医院治不了,来临城治。”
      沈望洲想起江寻的妈妈。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她手上的茧。她请假陪江寻去医院。她说“你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她做的红枣糕,很甜很软。她说的那句——“他从小写字就丑”。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了。沈望洲当时以为她是高兴。
      “你在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人民医院。十七路公交车,从青竹路坐两站。江寻每天放学坐十七路回家,路过人民医院,说“那边有个站”。他去复查,说“没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沈望洲。一次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我现在什么样?”
      “像在可怜我。”
      “我没有。”
      “你有。”
      沈望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江寻说的是不是对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不想让你可怜我。”江寻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会笑,会说话,会做很蠢的事。不是一个病人。”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头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动着,像在写字。沈望洲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永”字。他练了三个星期的“永”字。每天一小时,手在抖还在写。写完之后拍照发给他看,问他“像什么”。他说“像一个字”。江寻不满意这个答案。但现在沈望洲想,那个“永”字,是江寻写给自己的。永远。他想永远。但他没有永远。
      “你上次说复查,是去化疗?”沈望洲问。
      “嗯。”
      “你头发变少了,不是因为没剪,是因为化疗。”
      “嗯。”
      “你手背上的红点,是血小板减少。”
      “嗯。”
      “你跑半圈就喘,是贫血。”
      “嗯。”
      沈望洲说一个,江寻应一个。每一个“嗯”都很轻,轻到像是在说“对不起”。
      “你还剩多少次?”沈望洲问。
      “什么?”
      “化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医生说看情况。”
      沈望洲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放在水槽里。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洗了,放在架子上晾着。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了。
      他走回客厅。江寻已经从餐桌前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沈望洲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小,小到沈望洲觉得一只手就能盖住。
      他蹲下来,和江寻的脸平齐。
      “江寻。”
      江寻睁开眼睛。
      “你不会死的。”沈望洲说。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又不是医生。”
      “我会陪着你。”
      江寻的笑容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疼,但不想让人知道的那种红。
      “你别对我这么好。”江寻的声音有点抖。“你对我越好,我越不想——”
      他没说完。沈望洲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下去。
      “不想什么?”
      江寻摇了摇头,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
      沈望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光线涌进来,屋子里亮了很多。江寻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住了脸。
      “太亮了。”他说。
      “你以前不是喜欢亮吗?”
      江寻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亮,亮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反射的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快烧完了,但还在烧。
      “你该回去了。”江寻说。“天黑了。”
      “我陪你到你妈回来。”
      “不用。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陪你。”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沈望洲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走。他看着江寻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沈望洲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江寻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是栗色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他笑着说“大家好,我叫江寻”。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现在那束光暗了。但没有灭。
      他坐在那里,听着江寻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很慢。他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门锁响了。
      江寻的妈妈走了进来。她看到沈望洲,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餐桌上的碗筷和空了的粥锅。她的眼眶红了。
      “你给他做的饭?”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他跟我说吃了。”
      “他骗你的。”
      沈望洲点了点头。他知道。
      “我走了,阿姨。”他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送你。”
      “不用。您陪着他。”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江寻,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单元门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发干。他抬起头,看着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灯亮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而是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寻说的那三个字——“白血病”。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来转去,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他想起江寻说“我可能不在”的时候,没有看他。想起江寻说“你猜到了吧”的时候,看着他了。第一次。他第一次说真话的时候,看着沈望洲了。
      沈望洲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想起江寻说“信的话,就不冷了”。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告诉江寻——他也想信。但他不知道信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江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他闭着眼睛,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很多遍。念到公交车到站,念到他下车,念到他走进那条老旧的巷子,念到他爬上五楼,念到他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
      他没有开灯。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的脸。在讲台上笑着的,在操场上追鸡的,在奶茶店说“你每次都喝一口我的”的,在厨房里头发上全是面粉的,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说“你猜到了吧”的。每一个画面都像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不疼。但麻。麻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翻到那条“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翻到那条“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翻到那条“等我回去我吵死你”,翻到那条“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他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你终于主动给我发消息了!!!”三个感叹号。他那时候还有力气打三个感叹号。现在他连消息都回得慢了。
      沈望洲打了几个字。“我到家了。”发送。
      过了几分钟,江寻回复了。“嗯。”
      一个字。没有感叹号。
      沈望洲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睛,想着江寻今天说的话——“你别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越不想——”不想什么。不想死。他没有说完,但沈望洲知道。他不想死。他才十七岁。他还没学会不把蛋壳掉进面糊里。他还没把字练好。他还没盖那个窗户朝南的房子。他不想死。
      沈望洲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不疼。但麻。麻到他的眼眶发酸。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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