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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医院 ...

  •   元旦之后的第二天,江寻还是没来上课。沈望洲到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然后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没有回复。他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看到了回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嘟了六声,接了。江寻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望洲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听清。“喂?”
      “你在哪?”
      “医院。”
      沈望洲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人民医院?”
      “嗯。”
      “几楼?”
      “你不用来。”
      “几楼。”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七楼。血液科。”
      沈望洲挂了电话,跟老师请了假,走出校门。他没有坐公交,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人民医院。车子开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在门口下了车,走进门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排队挂号的人弯弯曲曲排了好几排。他穿过人群,找到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他的嗓子发紧。他走过护士站,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上的号码从701、702一直排到715。他停在715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他透过玻璃往里看。
      江寻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拉到胸口。他的头发比昨天又少了一些,刘海稀薄了,能隐约看到头皮。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是江寻的妈妈。她趴在床沿上,像是睡着了。她的肩膀很窄,缩在一起,看起来比沈望洲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小了一圈。
      沈望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江寻的脸,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寻的妈妈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沈望洲,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你坐。我去打壶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走出了病房。
      沈望洲在椅子上坐下来。江寻的眼睛还闭着,呼吸很浅。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沈望洲看着那滴药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隔了很久,久到沈望洲觉得时间停了。
      江寻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到沈望洲,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沙子。
      “请假了。”
      “你期末了还请假?”
      “没事。”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笑,是嘴角肌肉习惯性的抽搐。
      “你帮我请假了吗?”
      “请了。跟陈老师说你发烧。”
      “他信了?”
      “嗯。”
      “那就好。”江寻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亮着,光很白,白到刺眼。沈望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那盏灯。
      “你什么时候住院的?”沈望洲问。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吐了。我妈就打了120。”
      “吐了?”
      “嗯。化疗的反应。”江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望洲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可以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像一张薄纸下面的墨迹。
      “疼吗?”沈望洲问。
      江寻想了一下。“不疼。就是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沈望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和以前一样,但节奏比以前慢了。
      “沈望洲。”
      “嗯。”
      “你回去上课吧。期末了。”
      “不回去。”
      “你成绩会掉。”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聪明。”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他轻轻咳了两声。他捂住嘴,咳完,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有一个新的红点,很小,颜色很深,像一滴墨水。
      “你聪明。行了吧。”江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你帮我做题。我躺在这里,你做完了念给我听。”
      “好。”
      沈望洲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铺在床沿上。他拿起笔,开始做题。第一道题是力的分解,他看了三秒,写下了答案。第二道题是加速度,他看了五秒,也写下来了。他写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
      江寻听着那个声音,眼睛慢慢闭上了。他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轻轻颤着,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
      “第十题选B。”沈望洲说。
      “为什么不是C?”
      “因为C的选项里没有考虑摩擦力。”
      “哦。”江寻想了想。“那我上次做错了。”
      “你上次选的是C。”
      “你怎么记得?”
      “你每次做错的题我都记得。”
      江寻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沈望洲没有抬头,在写第十一题。他的笔速很快,字迹很工整,和平时做卷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记得?”江寻问。
      “因为你错的题很有规律。”
      “什么规律?”
      “都是你偷懒没算的那一步。”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好仔细。”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写完了第十一题,抬起头,看着江寻。江寻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但不是以前那种亮。以前是琥珀色的,暖暖的,像有阳光在里面。现在是透明的,像玻璃珠,光穿过去了,但没有温度。
      “江寻。”
      “嗯。”
      “你上次说,你转学之前就知道自己生病了。”
      “嗯。”
      “你为什么选这个学校?”
      江寻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因为育才的教室窗户朝南。阳光好。”
      沈望洲想起江寻说过的话——“我想盖一座房子,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照进来。”他以为江寻在说以后。原来他在说现在。
      “你选那个座位,也是因为阳光好?”
      “嗯。”江寻顿了一下。“也不全是。”
      “还因为什么?”
      江寻看着他,看了两秒。“因为陈老师说,坐那个位置的人不太好相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那个人一定很有意思。”
      沈望洲的手指在卷子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江寻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穿着浅蓝色的短袖,笑着说“你好酷”。他以为江寻是随便说说的。原来不是。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好相处,还坐过来?”
      “你哪里不好相处了?”江寻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只是不说话。不说话又不代表不好相处。”
      沈望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借了我的伞,”江寻继续说,“你吃了我的包子,你说我的笑好看,你陪我去寻宝,你帮我系鞋带,你教我做题,你把外套垫给我睡觉,你给我买饭团,你帮我抄笔记,你来我家吃饭,你在我妈面前说我好话,你给我煮粥——”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说自己不好相处。”
      沈望洲的喉咙动了一下。“你数了多久?”
      “什么?”
      “这些事。你数了多久。”
      江寻的耳朵尖红了。“没数。就随便想想。”
      沈望洲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写着,但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寻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借了我的伞”“你吃了我的包子”“你说我的笑好看”。每一件他都记得。每一件他都记得比他清楚。
      下午的时候,江寻的妈妈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沈望洲,又看了看江寻。
      “你同学陪了你一下午?”她问江寻。
      “嗯。”
      “吃饭了吗?”
      “吃了。”沈望洲站起来。“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不用天天来,你还要上课——”
      “明天再来。”沈望洲打断了她的话。他看了一眼江寻,然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墨水印,是写卷子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用大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他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明天再来。”
      过了几分钟,江寻回复了。“好。”
      沈望洲看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车上只有几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想起江寻今天说的话——“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说自己不好相处。”
      他想,他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大事。借伞,买饭团,系鞋带,抄笔记,煮粥。都是小事。但江寻把每一件都记着。记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数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红的。但他知道自己的胸口是满的。满到发胀。
      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翻到那条“你说的话我都听了”,翻到那条“等我回去我吵死你”,翻到那条“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他翻到了那条——“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他没有回复过这条消息。当时他打了“你不在教室太安静了”,然后发了出去。他没有说“是”。但他现在想,江寻当时应该看出来了。因为他说“教室太安静了”的时候,就是在说“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江寻”和“家”,背面写着“帽”和“蘑菇”。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白血病化疗副作用”。这一次他没有删掉。他点进去了。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经过。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词。骨髓抑制。贫血。血小板减少。恶心呕吐。脱发。感染风险。他看着这些词,想起了江寻手背上的红点。想起他跑半圈就喘。想起他写字手会抖。想起他的头发越来越少。想起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说“没睡好”。
      他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今天说的那句话——“不疼。就是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他想象不出来。他没有经历过那种难受。但他想替江寻疼。如果疼可以分担的话。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想着江寻的脸。在白色的灯光下,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背上有红点,他的睫毛在颤。他说“你做了这么多事”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沈望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他明天要早起。去早餐店买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然后坐十七路去医院。把早餐放在江寻的床头柜上。跟他说“我给你买了包子”。他会笑。会吃。会说“好吃”。会说“你明天还来吗”。会说“算了你不用天天来”。会说“但是你要是来也行”。
      他想着这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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