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拍一拍 江寻住 ...
-
江寻住院的第三天,沈望洲每天放学之后都去医院。他坐十七路公交车,四站,在人民医院门口下车,穿过门诊大厅,坐电梯到七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停在715病房门口。他每次去之前都会给江寻发一条消息,问他想吃什么。江寻每次都回“随便”。然后沈望洲会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或者一碗皮蛋瘦肉粥,或者一份蒸饺。江寻每次都吃得不多,但每次都说“好吃”。
这天沈望洲到病房的时候,江寻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的头发又少了一些,头顶的皮肤露出来,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是新的,帽檐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还没拆。
“你戴帽子了。”沈望洲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嗯。我妈买的。”江寻抬起头,用手指弹了一下帽檐上的标签。“这个是不是要剪掉?”
“回去拿剪刀剪。”
“那我先不戴了。”江寻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贴在头皮上,能看到头皮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光秃,像一片被虫子啃过的树叶。沈望洲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蒸饺,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馅和面皮的味道。
“你吃了没有?”江寻问。
“没有。”
“那你先吃。”
“你吃。”
“我们一起吃。”江寻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沈望洲。又拿了一双,掰开,自己留着。沈望洲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口。馅很烫,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江寻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沈望洲问。
“嗯。”江寻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你今天物理课讲了什么?”
“牛顿第三定律。”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嗯。”
“你上次给我讲过。”
“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你打我一下,我疼,你的手也疼。”江寻笑了笑。“你还举了一个很奇怪的例子。”
沈望洲没有接话。他确实举过这个例子。那是期中考试之前,江寻问他力的相互作用是什么,他说就是你打我一下,我疼,你的手也疼。江寻当时说“我为什么要打你”。他说“只是举个例子”。江寻说“你举的例子都是关于我的”。
沈望洲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坐在病房里,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他想起了那个例子,觉得它很蠢。但现在他觉得那个例子是对的。江寻疼,他也疼。不是因为力的相互作用,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望洲。”
“嗯。”
“你帮我看看微信。我妈给我发了消息,我手没力气,拿不稳手机。”
沈望洲拿起江寻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了。是江寻的妈妈发来的语音。他按了一下,手机里传出她的声音。“寻寻,妈妈下班了,在路上了。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带。”
沈望洲把手机递给江寻。“你妈问你吃什么。”
江寻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想吃。”
“你不吃不行。”
“那你帮我回。就说随便。”
沈望洲拿着手机,打了两个字——“随便”。发送了。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他注意到江寻的微信头像换了。以前是他自己的照片,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现在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
“你头像怎么换了?”
江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黑色的好看。”
沈望洲没有追问。他知道黑色不是好看。黑色是不想被人看到。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江寻靠着枕头,眼睛半睁半闭。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不掉。
沈望洲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润唇膏,放在床头柜上。“用这个。”
江寻看了一眼那支润唇膏,又看了一眼沈望洲。“你哪来的?”
“买的。”
“你买润唇膏干什么?”
“嘴干。”
“你嘴哪里干了?”
“就是干了。”
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了润唇膏,拧开盖子,涂了一层。涂完之后,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床头柜上。“谢了。”
“不用谢。”
“你这支润唇膏是什么味道的?”
“没味道。”
“你闻过?”
“用过。”
“那你给我用?”
“你嘴比我干。”
江寻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着,像在写字。
“你在写什么?”沈望洲问。
“没写什么。”江寻把手缩进被子里。“你今天带了什么作业?”
“物理卷子。数学卷子。英语阅读。”
“你做吧。我做不了,我看着你做。”
沈望洲从书包里拿出物理卷子,铺在床沿上。他拿起笔,开始做题。他写得很慢,比以前慢很多。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写几行就会停下来看一眼江寻。江寻没有看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亮着,光很白。他的眼睛在那片白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茶。
“第六题选什么?”江寻问。
“A。”
“为什么不是C?”
“因为C的加速度算错了。摩擦力没有算进去。”
“哦。”江寻想了一会儿。“你上次给我讲过摩擦力。静摩擦力和滑动摩擦力。我老是搞混。”
“静摩擦力是被动的。滑动摩擦力是主动的。”
“什么叫被动?”
“就是——你推它,它才动。你不推,它不动。静摩擦力是被动产生的。”
江寻想了想。“那滑动摩擦力呢?”
“滑动摩擦力是你在推的时候,它一直在阻碍你。”
“那静摩擦力和滑动摩擦力,哪个大?”
“静摩擦力可以比滑动摩擦力大。”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开始推的时候,要用的力气最大。推起来之后,就不用那么大力了。”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例子好奇怪。”
“哪里奇怪?”
“听起来不像在说摩擦力。”
沈望洲没有回答。他知道江寻在说什么。静摩擦力是开始。滑动摩擦力是继续。开始最难。继续容易一些。但无论开始还是继续,都有阻力。一直在推,一直在阻。推不动了,就停了。
他把第六题的答案写在卷子上,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
傍晚的时候,江寻的妈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饭盒。她把饭盒拿出来,打开,是白粥和清炒西兰花。她把粥盛到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寻寻,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把勺子递到江寻手里。“吃几口就好。”
江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口,又咽下去了。吃了大概五六口,他把勺子放下了。
“吃不下。”
江寻的妈妈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她把碗收起来,盖上盖子,放进保温袋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易碎品。沈望洲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缩在一起,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几根几根地白,夹在黑发里,像冬天的霜。
“阿姨,我先走了。”沈望洲说。
“吃完饭再走吧。阿姨做了你的份。”
“不用了——”
“坐下。”江寻的妈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命令,是请求。沈望洲坐下了。她从保温袋里拿出另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红烧排骨。她把饭盒放在沈望洲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过来。
“吃吧。”
沈望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滑下来,掉在米饭上。他吃了一口,想起了上次在江寻家吃的火锅。那天江寻的妈妈笑着说“你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她做了。在江寻住院的第三天,她做了红烧排骨,装在饭盒里,带到了医院。给江寻的是白粥和西兰花。给沈望洲的是米饭和排骨。
他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把饭盒里的米饭也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抬起头。江寻的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你下次再来。阿姨再做。”
沈望洲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一眼江寻。江寻靠着枕头,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嘴唇上还涂着润唇膏,亮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走了。”沈望洲说。
“嗯。”江寻的声音很轻。
沈望洲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排骨的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润唇膏。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掉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没有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冷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车上只有几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江寻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江寻:“你刚才吃排骨的样子好像三天没吃饭”
沈望洲:“你妈做的好吃”
江寻:“我妈说让你下次再来”
江寻:“她很喜欢你”
沈望洲看着“她很喜欢你”这五个字,想了很久。
沈望洲:“我也很喜欢她做的排骨”
江寻:“你只是喜欢排骨吗”
沈望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复。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他走过树干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走过王奶奶家的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他开了灯,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江寻发的那条消息——“你只是喜欢排骨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沈望洲:“不是。”
江寻秒回了。
江寻:“那你还喜欢什么”
沈望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三个字——“喜欢你”。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你妈”。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沈望洲:“你早点睡。”
江寻:“你又转移话题”
江寻:“我问你你还喜欢什么你就说早点睡”
江寻:“你这招已经没用了”
沈望洲:“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手机那头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江寻回复了。
江寻:“算了不逼你了”
江寻:“等我好了再说”
沈望洲看着“等我好了再说”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说的“等我好了再说”。他说“等我好了”,好像他一定会好。好像他有这个信心。但沈望洲不知道他的信心从哪里来。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拿着手机,打开了江寻的聊天窗口。他点了一下江寻的头像。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他点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拍了拍‘江寻’”
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手指自己动的。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江寻回复了。
江寻:“你拍我了”
沈望洲:“手滑。”
江寻:“你手滑了两次?拍一拍要双击头像”
沈望洲没有回复。江寻又发了一条。
江寻:“你是不是想说又说不出来”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了但不想承认的心跳。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重到他的胸腔在震。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江寻:“我也拍你了”
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江寻’拍了拍你”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不知道江寻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希望是笑着的。
沈望洲:“你手也滑了?”
江寻:“嗯。手滑。”
江寻:“很滑。今天打了洗手液。”
沈望洲没有拆穿他。医院病房里的洗手液是白色的,装在墙上的盒子里,按一下出来一点。江寻今天下床去了两次厕所,护士扶着他去的。他的手没有力气,按洗手液的时候按了好几下才按出来。这些事情沈望洲都知道。但他没有说。
沈望洲:“你早点睡。”
江寻:“你也是。”
沈望洲:“三二一”
江寻:“你又来这套”
江寻:“好吧三二一”
沈望洲没有关灯。他看着屏幕上的“三二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想着江寻刚才拍他的那一下。不是真的拍。是微信上的拍。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是一个提示。但那行字——“‘江寻’拍了拍你”——在他的脑子里转,转了很久。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落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