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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好丑 十二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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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号,周二。早上七点,酒店。
天还没怎么亮,北方冬天天亮得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顾阳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暖气烘得人有点干,喉咙不太舒服。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
旁边安澄平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毛衣。
“几点?”顾阳问,声音有点哑。
“七点。”
顾阳沉默了两秒。“这么早?”
“他们说要出去玩。”
顾阳没说话,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冷——被子里暖和,外面冷。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安澄平已经把她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了。羽绒服,深灰色的,长款,帽子边缘有一圈毛。围巾,黑色的。手套,也是黑色的。顾阳看着那堆东西。
“要穿这么多?”
“零下十几度。”安澄平说。
顾阳没再说话,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羽绒服很厚,穿上之后整个人圆了一圈。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安澄平走过来,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羽绒服领口。顾阳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好了。”他说。
“嗯。”
两人走出房间。
走廊里,其他四个人已经在了。夏星穿着一件亮蓝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颗会移动的荧光棒。林澈在旁边,穿着白色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色的毛,像只兔子。沈心玥穿着浅灰色的长款,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江屿穿着黑色的,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夏星看到顾阳,愣了一下。“阳哥,你穿成这样好像——”
“闭嘴。”顾阳说。
夏星闭嘴了。
走出酒店。冷空气扑面而来,顾阳的呼吸立刻变成白色的雾。她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南方的湿冷,是北方的干冷,冷得干脆,冷得直接,像有人拿冰块贴在你脸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安澄平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套的厚度隔开了体温,但能感觉到彼此握着的力度。
几个人站在路边讨论去哪儿。
“滑雪?”夏星提议。
“不会。”林澈说。
“溜冰?”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林澈想了想。“堆雪人。”
夏星沉默了。沈心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去公园吧,玩雪。”
江屿点头。“从体力消耗角度分析,堆雪人的性价比高于滑雪和溜冰。”
夏星看着他。“你就是不会。”
“陈述事实。”江屿说。
顾阳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幼稚。”她说。
夏星看着她。“那你去不去?”
顾阳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去”。安澄平握着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走吧。”他说。顾阳跟着他走了。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
公园。离酒店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游客,都在拍照。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顾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个,两个,三个。安澄平也低头看。两人的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延伸。
走了一会儿,顾阳的手有点冷。手套不厚,北方的冷穿透力强,指尖开始发麻。安澄平感觉到了——她握他的力度变轻了。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然后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他的体温透过手套传过来,她的手慢慢不冷了。
顾阳没说话,但她的脚步轻了一点。
夏星在前面跑。“这里!这里雪厚!”他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林澈走过去。“你会堆吗?”“当然会!”“那你堆一个看看。”
夏星开始堆。他先把雪拢成一堆,拍实,再往上加。弄了半天,堆出来一个不规则的球体,歪歪扭扭,像被压扁的馒头。
林澈看着那个东西。“这是什么?”
“雪人啊!这是身子!”
“头呢?”
夏星又捏了一个小一点的球,摞在上面。两个球叠在一起,歪的,大的往左歪,小的往右歪,看起来随时会塌。
林澈沉默了。三秒后。“好丑。”
夏星瞪着她。“你行你来!”
林澈蹲下,开始堆。她比夏星认真,把雪拍得很实,还用手把表面抹平。堆出来的球比夏星的圆,但两个球叠在一起的时候,接口处裂了一条缝。
江屿在旁边开口。“从结构力学角度分析,接口处需要加强支撑。”
林澈看着他。“那你来。”
江屿推了推眼镜,蹲下。他没有急着堆,先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圆,沿着圆慢慢垒雪,一圈一圈往上加。动作很慢,很仔细。夏星在旁边看着。“江屿,你这是在堆雪人还是在搞工程?”“搞工程。”江屿说。二十分钟后,他堆出了一个完美的球体——正圆,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缝。然后又堆了一个小一点的,同样完美。两个球叠在一起,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夏星看着那个雪人。“……这也太标准了。”
“合理的数据支撑。”江屿说。
顾阳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从夏星开始堆的时候她就在看,一直看到江屿堆完。安澄平站在她旁边,两人的手还塞在他口袋里。
“你不堆?”他问。
顾阳的睫毛动了一下。“幼稚。”她说。
安澄平没说话,就看着她。三秒后,顾阳蹲下了。她没戴手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摘掉手套,塞回口袋。裸手捧起一把雪。冷,指尖立刻红了。但她没缩回去。她先把雪拢成堆,拍实,再加。动作不快,但很稳。和江屿不同,她没有画圆,没有计算角度,就是凭感觉。雪在她手底下慢慢成型,变成一个球。不是正圆,但也不是歪的,是那种自然的、有点不规则的圆。然后她又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安澄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两个球叠在一起。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雪人。只有身子和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树枝做的手臂。就两个球。
她看了三秒。“好丑。”她说。
但嘴角翘了一下。安澄平看着她。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在雪里埋了太久,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着。顾阳没看他,还在看那个雪人。丑的。两个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但这是她堆的第一个雪人。
夏星凑过来。“阳哥,你这个——”
“闭嘴。”顾阳说。
夏星闭嘴了。林澈在旁边笑。沈心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江屿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从艺术角度分析,这个雪人具有原始的美感。”
夏星看着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
“陈述事实。”
夏星沉默了。
顾阳站起来,把手从安澄平手里抽出来,重新戴上手套。安澄平也站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
“不知道。”顾阳说,“随便走走。”
安澄平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放回自己口袋里。两个人走在前面,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夏星还在嘟囔他的雪人,林澈在笑,沈心玥偶尔应一句,江屿在分析雪人的结构稳定性。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亮,但照在雪上,反光刺眼。顾阳眯着眼睛。安澄平在她旁边走,手很暖。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冬天的风筝,飞得不高,但颜色很亮,红红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团火。
她看着那只风筝。
“明年还来吗?”安澄平问。
顾阳的睫毛动了一下。“再说。”
他笑了一下,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