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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比雪人还丑 一月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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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号,周日。下午两点,陶艺工坊。
暖气很足,进门的时候眼镜片上又蒙了一层白雾。顾阳把围巾解开,羽绒服拉链拉下来,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上了釉,有的还是灰扑扑的素坯。墙边立着几台拉坯机,转盘上还残留着干掉的泥渍。
夏星第一个冲进去。“这个好!我一直想试试!”
林澈跟在后面。“你行吗?”
“怎么不行!”
“你小时候捏的橡皮泥都没成过型。”
夏星噎住了。“那是橡皮泥的问题。”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开心就好。
顾阳走到靠窗的位置,在拉坯机前坐下。安澄平坐她旁边。围裙是深蓝色的,帆布材质,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工厂车间里的工人。顾阳低头看着那条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陶艺老师走过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生,短发,笑起来很温和。“第一次玩?”
“嗯。”顾阳说。
“没关系,慢慢来。先把手打湿。”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水盆。
顾阳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指尖立刻泛红。她甩了甩手,把手放在转盘上。泥是灰褐色的,湿的,凉的,在手指间慢慢被推成团的形状。转盘开始转,她的手指稳住,泥在掌心下慢慢拱起来,又慢慢被压下去。手很稳,从始至终没抖过。
旁边的夏星已经开始哀嚎了。“为什么我的泥是歪的!”“因为你手歪。”林澈说。“我没歪!”“那你看你那个。”
顾阳没抬头,继续转。泥在她手底下慢慢变成一个圆筒形,又慢慢收口,变成碗的形状。边缘很薄,壁很均匀,底部稳稳地扣在转盘上。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碗。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次做?”“嗯。”“手很稳。”老师笑了笑,走开了。
顾阳拿起刻刀,在碗底轻轻画。一笔,两笔,三笔。一只猫的轮廓浮出来——圆脸,尖耳朵,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她看着那只猫,嘴角翘了一下,把碗轻轻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夏星凑过来。“阳哥,你这是什么?”“碗。”“我知道是碗,我是说你刻的什么?”“猫。”夏星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还挺像的。”顾阳看着他。“你的呢?”夏星沉默了。
他的作品也在木板上——和顾阳的碗放在一起,对比惨烈。那确实是个碗,有底,有壁,有开口。但底是歪的,壁是厚的,开口的边缘像被狗啃过。林澈的碗在旁边,比夏星的好一点,起码边缘是圆的,但壁厚薄不均,一侧薄得能透光,另一侧厚得像城墙。
顾阳看了三秒。“比雪人还丑。”她说。
夏星的脸红了。“哪里丑了!这是艺术!”林澈也说。“就是!你不懂!”顾阳看着他们,没说话。两人闭嘴了。
沈心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的形状很规整,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花纹,看起来很细致。“心玥,你这做得也太好了。”林澈说。沈心玥笑了笑。“还好,就是费时间。”
江屿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个盘子。他的盘子几乎和沈心玥的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花纹,连尺寸都差不多。
夏星看着那两个盘子。“你们商量好的?”“没有。”江屿说。沈心玥也摇头。夏星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碗,沉默了。
安澄平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碗。形状规整,壁厚均匀,和顾阳那个差不多。顾阳看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停住了。碗底有字。她伸手,把碗转过来。
两个字。顾阳。
刻在碗底,笔画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顾阳看着那两个字。“为什么?”她问。
安澄平看着她。“因为我想刻。”
顾阳没说话。她低头,拿起刻刀,把自己的碗转过来。在猫的旁边,刻了两个字。安平。笔画比他的浅一点,但很稳。她放下刻刀,把碗放回木板上。
“好了。”她说。
安澄平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酒店。
顾阳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是和林微的视频通话。
“小呆呢?”顾阳问。
林微把镜头转向沙发。小呆瘫在沙发角落,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尾巴搭在扶手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听到顾阳的声音,它抬起头,往镜头方向看了一眼,叫了一声,然后趴回去,继续瘫着。
“没用的猫。”顾阳说。
小呆的尾巴甩了一下,没理她。
林微把镜头转回来。“你们那边冷不冷?”
“冷。”
“多穿点。”
“穿了。”
“澄平呢?”
顾阳看了一眼浴室方向。门关着,水声哗哗响。“在洗澡。”
林微点点头。“那你们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
顾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热气涌出来。安澄平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尾落在肩上。他拿着毛巾擦头发,在床边坐下。
顾阳还在刷视频。屏幕上是某只猫在偷吃鱼的画面,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安澄平从她身后靠过来——不是那种突然的,是慢慢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顾阳没动,继续刷视频。
然后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不是亲,是咬。牙齿碰到耳廓,很轻,像猫叼小鱼干。
顾阳的动作停住了。她回过头,瞪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不是攻击性,是“你在干什么”的疑问。
“松口。”她说。声音很平,但脸——不是耳朵,是脸颊——红了。从颧骨到下巴,整片都红了。
安澄平松开牙齿,没退开,嘴唇还贴在她耳廓上。“不松呢?”声音很轻。
顾阳没说话。她看着他,脸红着,表情没变。三秒后,她收回视线。
“好了,睡觉。”她说。
安澄平没动。“现在你睡得着吗?”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
顾阳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睡不着就好。”她说,“你头一次这么坏。”
安澄平笑了一下,嘴唇在她耳廓上蹭了蹭。“嗯。”他松开她,在旁边躺下。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他的手。安澄平握住,十指相扣。和昨天一样。
窗外,北方的冬夜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