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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松开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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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夜市门口。
人已经不多了。冬天的夜市关得早，摊主们开始收桌椅，铁凳子摞在塑料布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烧烤摊的余烟和糖炒栗子的甜味。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里显得不太热乎，照得地上残留的雪反出一层薄薄的白。
其他四个人已经走了。夏星说累了，林澈说困了，沈心玥说早点回去休息，江屿说数据分析需要安静环境。四个人挤了一辆车，先回了酒店。
安澄平去买东西。附近有一家老字号熟食店，顾阳说想尝尝，他就去了。让她在夜市门口等着，说很快。顾阳靠在墙上，左手拎着袋子——里面是刚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放在大腿边，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六人群。夏星在发消息问明天去哪儿，林澈在怼他，沈心玥偶尔插一句，江屿在分析各个景点的性价比。顾阳没回，就看着。右脚弯曲踩在墙上，鞋跟抵着砖缝，左腿伸直。深灰色大衣，腰后的系带已经松了，垂在两侧，被风吹起来一点。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帽子是羽绒服自带的，黑色，毛领围着一圈，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浅金色的，在路灯下颜色更淡，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脚步声。从右边来的。顾阳没抬头。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刷，夏星在发语音，她没点开。
脚步声停了。停在她旁边。很近。一股酒味混着烟味飘过来。顾阳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抬头。
“穿这么好看，”声音从头顶传来，男人的，带着北方口音，含混，“在等人呢？”
顾阳没理。
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了一下，又亮了。
“跟你说话呢。”男人又往前迈了半步，影子罩在她身上。
顾阳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男人笑了一声。那种笑，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酒气和自以为是的了然。“都穿这样了，”他说，“装什么矜持？”
夜市门口还有人在收摊，离得不远，但没人往这边看。风从街口灌进来，顾阳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眼前散开，像烟。然后那个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大衣袖子，但能感觉到手指的力度，粗糙的，带着老茧。
顾阳抬起头。
帽子边缘的毛领围着她的脸，黑色的毛衬着冷白色的皮肤。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窝下面投出两片阴影。那双眼看着近处的东西，先是手——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然后顺着手臂往上，落在那个人的脸上。四十岁左右，寸头，脸红，眼睛浑浊。穿着件旧棉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
顾阳看着他的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几乎透明，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冷光。不是温柔的那种冷，是冬天凌晨四点的冷，是深秋第一场霜的冷，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纯粹的冷。那个人看着这双眼睛，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愣了一下。像在雪地里看到了一条蛇，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身体已经僵了。
顾阳开口。声音不大，夜市门口收桌椅的动静盖过了她的音量，但那个人听得见，每个字都听得见。
“松开。”她说，“不然三秒后，我会扭断你中指第三节指骨。”
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那个人没松手。可能没反应过来，可能觉得她在吓人。顾阳没等。
一秒。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速度快到那个人没看清是怎么动的。他的右手还抓着她的左腕，而她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左手——那只脏手，那只刚才伸过来抓住她的脏手。
二秒。拇指顶住手背，四指扣住掌心，中指被单独分离出来，像从一捆筷子里抽出一根。
三秒。
咔嚓。
声音不大。在夜市收摊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那个人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骨头从关节窝里脱出来的声音，清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疼痛从指根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窜到肩膀。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不是不想喊，是还没来得及——又是咔嚓。骨头又被掰回去了，复位。第二次的痛比第一次更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指尖穿进去。他跪下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右手还抓着顾阳的左手腕，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搭着。
顾阳低头看着那颗寸头。帽子边缘的毛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开口。“道歉。”
那个人没说话，还在发抖。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道歉，”顾阳重复，“然后滚。”
“对、对不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手松开了。顾阳收回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红了一圈，在大衣袖子外面，很快会被遮住。那个人站起来，没敢看她，踉跄着走了。走了几步开始跑，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猪，很快消失在街角。
夜市门口还在收摊，没人往这边看。就算有人看了，也只会看到一个男人突然跪在地上，又突然跑掉。不会注意到墙角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顾阳重新靠回墙上。手机屏幕还没暗，六人群里夏星又问了个蠢问题，林澈在骂他。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左手还拎着糖炒栗子，还热着。
安澄平从街角转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熟食店的袋子，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店名。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顾阳脸上，又落在她左手手腕上。红了一圈，在路灯下看得清楚。
“跑的那个人，”安澄平问，“怎么回事？”
“被骚扰了。”顾阳说。顿了顿。
“你选的衣服。”
安澄平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凉，但不是看他。他放下手里的袋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腕。拇指在那圈红印上抚了一下。
“抱歉。”他说。然后低头，嘴唇贴上那圈红印。不是亲，是贴着。几秒。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刚买的栗子，”他说，“等会我帮你剥。”
顾阳看着他。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熟食袋，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安澄平跟上来，握住她没拎东西的那只手，放进自己口袋里。
走了几步，顾阳开口。“栗子还热吗？”安澄平摸了一下纸袋。“凉了。”顾阳没说话。又走了几步。“回去热一下。”“嗯。”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