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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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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天,赵肃破天荒地让林小满提前散了。
“明日有事,养足精神。”赵肃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林小满心里犯嘀咕,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猜到底是什么事。赵肃教了他快两个月,从没让他“养足精神”过,每天都是练到筋疲力尽才放人。
他回到矮屋,早早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他索性爬起来,把窗台上那盏兔子灯擦了擦,又给泥兔子掸了掸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躺回去。
第二日天没亮,福顺就来敲门了。
“陛下让你去养心殿。”福顺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林小满心里一紧,赶紧穿好衣服跟着去了。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萧宸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面色沉凝。秦太傅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赵肃单膝跪在殿中,正在禀报什么。
“北镇的暗桩传回消息,有人在暗中串联,牵扯到几个世家。”赵肃的声音很低,“具体名单尚未拿到,但已经确认,瑞王的人也在其中。”
瑞王。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那是萧宸的异母弟,他见过几面,是个风流俊逸的王爷,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没想到,瑞王会和“暗中串联”这种事扯上关系。
萧宸沉默了片刻,看向林小满。
“今日,你跟赵肃去北镇。”
林小满愣住了。北镇?那不是京城北边的镇子吗?让他去?
“陛下,”赵肃皱眉,“丁未七还未完成训练,此时派他出去……”
“他不是去执行任务。”萧宸打断他,“是去看着,学着。赵肃,你带他,朕放心。”
赵肃沉默了一瞬,抱拳道:“臣遵旨。”
林小满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萧宸说过,他不能一辈子站在廊下当摆设。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紧张得腿软。
萧宸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担忧,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活着回来。”萧宸说。
不是“小心”,不是“注意安全”,是“活着回来”。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臣会的。”
赵肃带着林小满出了宫,骑马往北走。林小满的骑术还是春猎后学的,骑得不算好,但至少不会从马上掉下来。赵肃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丢。
“到了北镇,你跟着我,不许乱跑,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赵肃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坏了事,没人救你。”
林小满点头,点得飞快。
北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铺子和客栈。赵肃带着他在镇子里绕了两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棚前停下。
“坐着,喝茶,什么都别做。”赵肃丢下这句话,起身走了。
林小满坐在茶棚里,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紧张得大气不敢喘。茶棚里还有几个客人,都是些赶路的行商和农夫,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学着赵肃教的东西,假装是个等人接头的小商贩,低头喝茶,余光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进茶棚,在他对面坐下。
“客官等人?”那人问,声音沙哑。
林小满想起赵肃教的暗号,低声说:“等个送货的。”
“送什么货?”
“南边的茶,北边的布。”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有人让带给你的。”
林小满接过油纸包,那人起身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攥着油纸包,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赵肃说过,接头的人会给东西,拿到东西就走,不要停留。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棚,沿着主街往外走。走到镇口时,赵肃从路边的树后闪出来。
“拿到了?”
林小满点头,把油纸包递过去。
赵肃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走。”
两人策马往回赶。林小满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看见赵肃的脸色,知道那油纸包里的东西不简单。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树林时,赵肃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林小满停下。
林小满紧张地勒住缰绳,屏住呼吸。前方的树林里,隐约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下马,躲起来。”赵肃低声说,翻身下马,把马牵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林小满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把马藏好,跟着赵肃蹲在树丛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五六匹马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坐着的人都是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兵器。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粗犷,目光凶狠。
“分头搜,东西肯定在这条路上。”那汉子低声喝道。
几个人立刻散开,沿着官道两边搜寻。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赵肃,赵肃面色沉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得像冰。
“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赵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林小满还没来得及反应,赵肃已经冲了出去。
刀光一闪,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应声倒地。其余几人惊呼一声,纷纷拔出兵器,朝赵肃围过来。金属交击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惊心。
林小满蹲在树丛后面,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帮忙,可他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出去就是送死。赵肃说过,坏事的人没人救。他死死咬着牙,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丝丝疼痛。
赵肃的刀法凌厉,一个人对五个人,竟不落下风。刀光如匹练,逼得那几个汉子连连后退。可对方人多,时间一长,赵肃渐渐有些吃力。一个汉子趁他格挡的间隙,一刀砍在他左臂上,鲜血顿时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肃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借势一刀劈翻了那个伤他的人。剩下的三个汉子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赵肃脸色一变,林小满的心也沉到了谷低,是对方的援兵。
赵肃猛地转身,朝林小满藏身的方向低吼:“走!回宫报信!”
林小满愣了一瞬,随即咬着牙爬起来,翻身上马。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赵肃在拼命,就是为了让他把东西送回去。
他策马冲上官道,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臀。身后传来喊杀声和金属交击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风灌进嘴里,灌进眼睛里,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马跑不动了,他才停下来。回头望去,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人追来。
他瘫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被汗湿透。怀里那个油纸包硌得他胸口生疼,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赵肃怎么样了?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他得把东西送回去。活着送回去。
他歇了一会儿,重新上马,继续往京城赶。
到宫门口时,天已经暗了。他从马上滚下来,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爬着进了宫门。守卫认出他,惊叫着去叫人。
福顺最先赶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煞白。
“东西……东西在……”林小满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递过去,“赵副统领……他……”
他说不下去了。
福顺接过油纸包,转身就往养心殿跑。林小满瘫在地上,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养心殿走。他迷迷糊糊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肃那句“走!回宫报信!”在耳边不停地回响。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萧宸站在殿中,手里拿着那个油纸包,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秦太傅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几个大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林小满被扶进去,跪在殿中。他抬起头,对上萧宸的目光。
“赵肃呢?”萧宸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小满摇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宸沉默了很久。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传令,调禁军三百,即刻出城,沿北镇官道搜索。”萧宸的声音终于响起,冷得像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立刻有人领命而去。
萧宸走到林小满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怒意,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萧宸说,声音低了下来,“回去歇着。”
林小满摇头,想说赵肃还在外面,他怎么能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萧宸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烛光,映着林小满满脸的泪。
“赵肃不会死。”萧宸说,“他是朕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林小满看着他,泪眼模糊中,看见萧宸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让他觉得,好像真的还有希望。
那一夜,林小满没有回矮屋。他坐在养心殿外的廊下,抱着膝盖,等着消息。福顺给他披了件衣裳,又端来一碗热粥,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赵肃找到了。活着,但伤得不轻,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身上还有几处刀伤,血都快流干了。随行的侍卫在树林里找到他时,他已经昏死过去,手里还握着刀,刀口都卷了刃。
林小满听到这个消息,腿一软,靠着廊柱滑坐下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福顺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福顺说,“赵副统领命大,会好起来的。”
林小满点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抖。不是害怕,是后怕。他想起赵肃冲出去时的背影,想起那句“走!回宫报信!”,想起自己骑马逃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差点就死了。赵肃差点就死了。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深吸了一口气。
得好好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不能再让赵肃一个人扛。
养心殿的门开了,萧宸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晨光落在他身上,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肃在太医院,沈清晏在看着。”萧宸说,“没有性命之忧。”
林小满点头,声音沙哑:“臣想去看看他。”
萧宸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吧。看完回来,朕有事跟你说。”
林小满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太医院跑。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那些他站了无数个日夜的廊下,跑过那些他和萧宸一起走过的夜路。
太医院的偏房里,赵肃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渗着血。沈清晏正在一旁配药,看见林小满进来,只淡淡说了句:“没死,放心吧。”
林小满站在榻边,看着赵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鼻子一酸。
“赵副统领……”他小声叫了一句。
赵肃没有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林小满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走出太医院,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朝养心殿走去。
该回去了。陛下还有事要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