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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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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的京城热得像蒸笼,林小满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蹲在醉仙楼对面的茶棚里,脸上的伪装是赵肃亲手贴的,一张中年商贩的脸,粗糙的皮肤,杂乱的眉毛,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可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刚刚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秦太傅。
三朝元老,文官之首,萧宸口中“不会背叛朝廷”的老师,此刻正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下来,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醉仙楼。
林小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可那个背影确确实实是秦太傅,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身形,走路时右腿微跛的步态。他在宫里见过太多次了,绝不会认错。
他坐在茶棚里,手心全是汗。赵肃教过他,遇到突发情况要冷静,要观察,要记录,不要轻举妄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皱眉。
秦太傅进了酒楼,没有再出来。林小满等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他坐得腿都麻了。就在他以为秦太傅从后门走了的时候,马车动了,却不是往宫里的方向,而是往城北去了。
林小满犹豫了一瞬,起身跟上。
城北有一片安静的宅子,住的都是些退下来的老臣和世家。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秦太傅下了车,叩了叩门环。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林小满认出那身衣裳,是瑞王府的管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关上了,林小满站在街角,脑子里嗡嗡作响。秦太傅,瑞王,串联,背叛,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想起萧宸说过的话“太傅不会去的”,想起萧宸说这话时笃定的语气,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批折子的孤独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街角站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暗下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养心殿里,萧宸正在用晚膳。福顺在旁边布菜,看见林小满进来,愣了一下,他还穿着那身伪装,脸上贴着假皮,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萧宸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林小满跪在殿中,声音发颤:“臣今日在醉仙楼,看见秦太傅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福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微变。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太傅进了醉仙楼,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后,他的马车去了城北”林小满顿了顿,“去了瑞王府管事的一处宅子。”
殿里安静得可怕。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宸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林小满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看清楚了?”萧宸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臣看得清清楚楚。太傅的步态,臣在宫里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萧宸沉默了很久。久到福顺悄悄退了出去,久到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久到林小满的膝盖跪得发麻。
“下去吧。”萧宸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林小满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宸。
“朕说了,下去。”萧宸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林小满不敢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疲惫的纹路。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座山,终于压弯了一棵树。
他心里一酸,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那一夜,萧宸没有叫他去走夜路。林小满一个人站在莲池边,望着满池的残荷,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明白秦太傅为什么要去见瑞王的人,不明白那些看起来忠心耿耿的大臣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在暗中勾结,不明白这个看似平静的皇宫下面,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他只知道,萧宸今晚的样子,让他心疼。
第二日,秦太傅照常来上朝,照常进暖阁议事,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林小满站在廊下,透过窗缝看着那张苍老而严肃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萧宸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和太傅议政,依旧叫他“老师”,语气平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可林小满看得出来,萧宸眼底那层寒意,比从前更重了。
一连数日,林小满继续盯梢。他盯过秦太傅的府邸,盯过瑞王府的管事,盯过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动向。他把看到的一切都禀报给萧宸,每一次,萧宸都只是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第五天,事情出了变化。
那天夜里,林小满照例去城北蹲守。他在瑞王府管事宅子对面的巷口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门闪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林小满跟上去。那人走得不快,但很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小满贴着墙根,借着夜色掩护,跟在他后面。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那人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他暴露了。
那人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谁派你来的?说实话,留你一条命。”
林小满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手心全是汗。赵肃教过他格斗,可他从没真正和人动过手。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见他不答,冷笑一声,举刀就刺。
林小满本能地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一阵刺痛。他踉跄后退,手忙脚乱地拔出短刀,挡在身前。
那人的刀法凌厉,一刀接一刀,招招致命。林小满勉强格挡了两下,虎口被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第三刀劈下来时,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刀锋悬在他头顶,月光映在刀刃上,冷得像冰。
“最后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林小满咬着牙,没有回答。他握紧手里的短刀,想着萧宸说的“活着回来”,想着赵肃躺在榻上浑身是血的样子,想着那些夜里陪他走路的沉默背影。
他不想死在这里。
就在那人举刀要劈下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巷口闪出,猛地撞在那人身上。两人滚倒在地,短刀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林小满愣了一瞬,看清了来人,是赵肃。
赵肃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和那人扭打。他的伤还没好全,力气明显不够,几个回合下来,就被那人反压在身下。
林小满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短刀,扑过去,一刀刺在那人的肩上。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赵肃,踉跄后退。林小满挡在赵肃身前,双手握着刀,浑身发抖。
那人捂着肩膀,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小满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肃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走。”赵肃拽起他,声音沙哑,“回宫。”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林小满搀着赵肃,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血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下淌,温热黏腻。
“赵副统领,您的伤……”
“死不了。”赵肃打断他,声音冷硬,脚步却越来越虚浮。
他们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林小满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赵肃的身体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走不动。
快到宫门口时,赵肃忽然开口:“那人的刀法,是军中的人。”
林小满一愣。
“瑞王养了私兵。”赵肃的声音很低,“比我们想的要快。”
宫门在望,灯笼的光照过来,有人迎上来。林小满看见福顺的脸,看见侍卫们惊慌的表情,听见有人喊“快叫太医”。
然后他感觉到赵肃的身体一沉,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赵副统领!”他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了一手血。
赵肃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触目惊心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小满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伤口,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肃教他格斗时那句冷冰冰的话在回响“活着回来”。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赵肃抬进宫里,沈清晏几乎是跑着来的。林小满站在太医院的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腿软得站不住,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福顺给他披了件衣裳,又端来一碗热茶,他一口也喝不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沈清晏走出来,面色疲惫,手上还沾着血。
“伤口裂开,又添了新伤,失血太多。”沈清晏的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命保住了,但这条胳膊,恐怕废了。”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废了?赵肃的胳膊?那个教他刀法、在校场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以后再也不能用刀了?
他坐在廊下,浑身冰凉。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稳有力。他抬起头,看见萧宸披着大氅,大步走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面容照得苍白。
“赵肃如何?”萧宸问。
沈清晏把情况说了一遍。萧宸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底那层寒意,越来越重。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林小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
“你受伤了。”萧宸说。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才发现那里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衣裳破了个口子,血迹已经干涸,黏在皮肤上。他竟然一直没有感觉到疼。
“不碍事。”他哑声说。
萧宸没有接话,只是叫沈清晏给他处理伤口。沈清晏的动作利落,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下手毫不留情,疼得林小满直抽气。
处理完伤口,萧宸让其他人都退下。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那人说,‘谁派你来的’,”萧宸开口,声音很轻,“你没有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为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该不该说。臣怕说了,会给陛下惹麻烦。”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林小满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让林小满鼻子一酸。
“你做得很好。”萧宸说,“比朕想的还要好。”
林小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让萧宸看见自己的眼眶发红。
“但下次,”萧宸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
林小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担心,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臣知道了。”他小声说。
萧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太医院那扇紧闭的门。月光铺了一地银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赵肃不会有事。”萧宸忽然说,语气笃定,“他是朕的人,没那么容易倒下。”
林小满点了点头,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些。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萧宸拢了拢大氅,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他。
“还不走?”
林小满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上去。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气息,甜甜的,若有若无。林小满走在萧宸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玄色大氅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脚步,望着水面。月光下,残荷的影子交错纵横,像一幅泼墨的画。
“丁未七,”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怕。怕得要死。”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陛下信臣。”他顿了顿,“也因为……臣不想让赵副统领一个人扛。”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你长大了。”萧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臣本来就不小。”
萧宸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小满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月光铺在宫道上,银白一片。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那个人身后。
经过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
“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好。”林小满应道。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矮屋门口,他推门进去,窗台上的兔子灯和泥兔子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他伸手摸了摸那只泥兔子,指尖冰凉。
他躺上床,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赵肃的胳膊,想着那个拿刀的人,想着萧宸今晚看他的眼神。
心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