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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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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肃伤后,林小满的盯梢任务便停了。萧宸没明说,但林小满知道,是那次遇险让他后怕了。他每日依旧去校场练功,依旧去养心殿当值,依旧夜里陪萧宸走步,只是没了那些出宫的任务,日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九月初,秦太傅告病,这次是真的病了。不是去年那种半真半假的“告病”,而是实实在在躺倒了。林小满听福顺说,太傅连日咳血,太医院的人守了好几个晚上,沈清晏都亲自去了。
萧宸去探过一次病。林小满跟在后面,站在太傅府邸的院子里等着。萧宸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上车后说了一句:“太傅老了。”
林小满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萧宸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那之后,萧宸开始频繁召见一个人。
那人姓顾,名廷之,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林小满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人,只知道他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官不大,名声也不响。
可萧宸开始日日召他进暖阁议事,有时一谈就是大半日。林小满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发现萧宸和顾廷之说话的语气,和对其他大臣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等,像是在和一个真正能对话的人商量事情。
有一回他进去送茶,看见御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顾廷之站在一旁,手指点着某个位置,低声说着什么。萧宸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几句。
林小满放下茶就退了出去,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夜里,他和萧宸走夜路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顾大人……是做什么的?”
萧宸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朕的谋士。”
林小满“哦”了一声,没再问。
萧宸忽然停下,转头看他。“不高兴?”
林小满一愣,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臣就是好奇。”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林小满跟在后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些不太习惯。这些日子,萧宸和他走夜路时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从朝政到琐事,从过去到将来,好像什么都聊。可自从顾廷之来了之后,萧宸又忙了起来,夜路走得短了,话也少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可就是控制不住。
走了几步,萧宸忽然开口:“顾廷之是朕的人。朕需要用他,去办一些事。”
林小满愣了一下,没想到萧宸会主动解释。
“臣明白。”他赶紧说,“陛下的事要紧。”
萧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冷硬如常,眼神却比平日柔和些。
“你也要紧。”
四个字,声音很轻,却让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耳朵尖烫得厉害。
萧宸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林小满愣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脚步有些发飘。月光铺在宫道上,银白一片,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嘴角翘得老高,自己都没察觉。
九月中的一天,林小满在校场练功时,赵肃来了。他的左臂还吊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刀法错了。”
林小满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赵肃走过去,用右手夺过他的刀,单手挽了个刀花,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伤患。“看好,这一招的发力在腰,不在手臂。你的伤在手臂,腰又没坏。”
林小满认真地看着,跟着比划了几下。赵肃在一旁指点,语气依旧刻薄,但耐心了许多。
练完后,赵肃忽然说:“那晚的事,你不该一个人去。”
林小满低下头:“臣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下次还敢。”赵肃看着他,目光冷淡,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你那刀刺得还算准。”
林小满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是赵肃第一次夸他,虽然方式别扭得要命。
赵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练。别给我丢人。”
林小满用力点头,虽然赵肃看不见。
九月下旬,秦太傅的病情加重了。这次不是告病,是真的起不来了。萧宸又去探了一次病,回来后在暖阁里坐了很久,没有批折子,也没有召见大臣,只是坐着。
林小满进去送茶时,看见萧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放下茶,轻手轻脚地转身要走。
“丁未七。”萧宸忽然开口。
林小满停下,转过身。
萧宸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小满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厉,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太傅快不行了。”萧宸说,声音很轻。
林小满心里一紧,不知该说什么。
萧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八岁那年,先帝驾崩,是太傅扶着朕坐上这把椅子的。他教朕读书,教朕理政,教朕怎么做皇帝。这十五年,他挡在朕前面,替朕挡了多少风雨。”他顿了顿,“可朕一直在防着他。”
林小满站在那里,喉咙发紧。
“安国公案后,朕以为他和安国公有勾结,查了他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萧宸的声音很低,“他只是老了,想保他那些学生,想在朕面前多说几句话。他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他。”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过了很久,萧宸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林小满摇头。
“因为朕身边,只有你,是什么都不图朕的。”
林小满愣住了。
“那些大臣,图的是权。那些妃嫔,图的是宠。那些侍卫太监,图的是赏。只有你,”萧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图什么?”
林小满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老实说:“臣不图什么。臣就是……想陪着陛下。”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林小满赶紧说:“臣去换一壶。”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傻。”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廊外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可他心里暖烘烘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秦太傅病逝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萧宸正在批折子。福顺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萧宸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可林小满站在廊下,透过窗缝看见,萧宸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
太傅的丧事办得很隆重。萧宸下旨辍朝三日,追赠太傅为一等国公,谥号“文正”,命百官吊唁。林小满不懂这些,但他知道,“文正”是文官能得到的最高谥号,整个大齐开国以来,得过这个谥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出殡那天,林小满跟着萧宸去了太傅府。萧宸站在灵堂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周围的大臣们都跪着,只有他站着,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林小满看见,萧宸上香时,手指微微发抖。
回去的路上,萧宸没有说话。林小满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快到宫门口时,萧宸忽然开口:“太傅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那些学生。”
林小满不知该怎么接。
“他怕朕秋后算账,怕朕把他的人一网打尽。”萧宸的声音很低,“他到死,都在替别人操心。”
林小满想了想,说:“太傅是个好人。”
萧宸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他是个好人。”萧宸说,“这朝堂上,好人不多了。”
马车进了宫门,萧宸下了车,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林小满跟在后头,不知他要做什么。
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脚步,望着水面。九月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在夕阳下倔强地开着。
“朕小时候,太傅常带朕来这儿背书。”萧宸的声音很轻,“朕背不出,他就罚朕站着,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朕那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可每次罚完,他都会偷偷让人送点心过来。”萧宸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朕现在想,那时候的点心,大概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夕阳渐渐沉下去,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萧宸站在池边,望着那片残荷,很久没有说话。
林小满陪着他站着,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若有若无。
“走吧。”萧宸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明日还有事。”
林小满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陛下,给。”
萧宸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
“臣今日带的,陛下还没吃。”林小满挠挠头,“凉了,回去让福公公热热?”
萧宸看着那两个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不用热。”他说,嚼了嚼,咽下去,“还行。”
林小满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一个啃馒头,一个嚼着,谁也没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走到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
“明日申时,记得来。”
“好。”林小满应道。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窗户。烛光亮起来了,那个人又开始批折子了,又开始为这个国家操心了。
他握紧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铺在宫道上,银白一片。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矮屋窗台上,兔子灯和泥兔子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他推门进去,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在桌上,躺上床,望着窗外的月亮。
太傅走了。他在心里想。陛下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关系。还有我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