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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次提“见面” “怕你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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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这个词,是宋时予先提出来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六晚上,石屿川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看宋时予发来的消息——一张香港某家旅行社的机票搜索截图,上面赫然写着“香港→临沂”,往返价格被红圈标了出来。
“暑假我想去临沂找你。”宋时予的文字跟着截图一起发过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查了一下机票,来回大概两千多港币。我攒了不少零花钱,应该够用。”
石屿川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僵住了。两千多港币。对宋时予来说是两三周的零花钱,对石屿川来说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水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个红圈。
“你来干嘛。”他打字,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冲。
“来看你呀。”宋时予的语气还是很轻松,“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没见过面呢。”
“有什么好看的。”
“你呀。”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
“临沂又破又旧,没什么好玩的。”他打字。
“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看你的。”
“看我跟看临沂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破的吗。”
宋时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怎么这样说自己?”
石屿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也许是因为——在宋时予面前,他确实觉得自己很“破”。破旧的出租屋、破旧的工装裤、破旧的创可贴。他的整个人生都是破旧的,跟香港的繁华比起来,他就像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破烂。
“你别来了。”他打字,“等我有钱了,我去香港找你。”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钱。实习一个月两千,房租六百,吃饭五百,剩下的钱连一张去徐州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更别说去香港了。他说“等我有钱了”,等于说“永远等不到”。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消息。“机票我来出。你还是学生。”
石屿川的火蹭地一下上来了。
不是对宋时予发火,是对自己发火。对自己没钱、没本事、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而发火。但火上来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住方向,把所有的火都朝着宋时予烧过去了。
“我不要你的钱!”他打字,手指用力得好像要把屏幕戳穿,“我不是乞丐!而且你也是学生,你花的不也是家里的钱!”
“我有零花钱……”
“零花钱也是家里的钱!你爸妈的钱不是让你拿来给我买机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买不起机票,所以你帮我出?你觉得我穷,所以你要施舍我?”
“石屿川,我没有施舍你……”
“那你是什么?你是可怜我?可怜我在临沂搬水泥,可怜我吃馒头咸菜,可怜我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
“你能不能别这样想?”
“我哪样想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就是穷,就是买不起机票,就是只能在工地上搬水泥。你满意了吗?”
宋时予沉默了。
石屿川盯着对话框,等着他回复。等了大概两分钟,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石屿川,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在吼我。”
“我没有吼你!我打字怎么吼你!”
“你用了很多感叹号。平时你用三个感叹号就是很生气了。现在你用了八个。”
石屿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确实有八个感叹号。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眼眶发酸。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气谁。气宋时予?宋时予只是想见他。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气这个世界?气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享有富贵生活,有的人拼了命也只能待在临沂的工地上辛苦的搬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掌心很烫,眼眶也很烫。他没有哭——他咬着牙忍住了。因为他已经跟宋时予吵了一架,他不想再哭着去找他和好。他要有骨气一点。至少今天要有。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起手机。宋时予发了两条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提机票的事。我不是想施舍你,我只是想见你。”
“你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你别生气了。”
石屿川盯着这两条消息,盯着“对不起”三字,鼻子酸酸的。宋时予有什么错?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想见自己。这有什么错?他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石屿川自己——是他的自卑、他的敏感、他的穷。但他没办法把这些怪在自己头上,因为他也不想这样。他也不想因为一张机票就发火,他也不想在男朋友说要来看他的时候歇斯底里。但他控制不住。
“我没有生气。”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说:“那你不想让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别不开心。”
石屿川盯着“我就不去了”这五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在心中剜了一下。宋时予不来了。他花了几秒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他不让他来。他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因为他在乎石屿川的感受,比在乎见面的机会更多。
“你暑假不来临沂,打算干嘛?”石屿川问。
“不知道。可能报个补习班吧。或者跟同学去海边。”
“哦。”
“你呢?暑假有什么安排?”
“上班。工地不放假。”
“那你注意安全。别中暑了。”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突然断了,两头的人各自弹回去,摔在地上。不疼,但麻。
那天晚上,石屿川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宋时予说要来临沂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害怕宋时予看到他住的出租屋——墙皮脱落、窗户漏风、暖气不热。害怕宋时予看到他的工地环境——灰尘、噪音、老马的骂声。害怕宋时予看到真实的他——不是手机屏幕里那个会说“你闭嘴”的嘴硬的人,是一个住在破出租屋里、吃馒头咸菜、手上贴着创可贴的穷小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个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笑。他觉得那个笑脸在笑他——笑他穷,笑他没用,笑他连男朋友来看他都不敢接。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翻到那张机票截图。“香港→临沂”。他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香港到临沂,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
宋时予愿意跨越这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来看他。而他,连说一句“好,你来吧”的勇气都没有。
石屿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没有哭,但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宋时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也在想刚才的对话。他说“机票我来出”的时候,是真的没想那么多。他知道石屿川没什么钱,知道自己有零花钱,知道两千多港币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他愿意花。因为那是去见石屿川的钱,花多少都值。但他没想到石屿川会那么生气。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石屿川说的“你觉得我穷,所以你要施舍我”。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没有那样想,从来没有。他只是在想——我想见你,你有困难,我来解决。这不是施舍,这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是喜欢?是想念?是愿意为对方做任何事的冲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不是施舍。
他拿起手机,打开石屿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石屿川,我不是施舍你。我只是想见你。”打完之后他又删掉了。因为石屿川现在不想听这个。他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他又打了一行字。“那我暑假不去了。你别生气了。”打完之后又删掉了。因为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石屿川回了“我没有生气”。但宋时予知道他生气了。他一直在生气——不是对宋时予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石屿川说的“等我有钱了,我去香港找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愿意来。但他来不了。因为他没有钱。这个认知让宋时予觉得胸口闷闷的。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石屿川说过的话——“你一个17岁的高中生懂什么社会!”他不懂。他确实不懂。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张两千港币的机票发火,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自己的男朋友来看自己,不懂为什么石屿川要把“穷”当成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一提就要炸。
但他懂一件事——石屿川不是不想见他。石屿川是怕他见了之后会失望。怕他看到一个真实的、破旧的、不完美的石屿川,然后转身离开。这个“怕”字,比任何愤怒都重。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石屿川,不管你住在哪里,不管你吃什么,不管你手上有没有创可贴,你都是你。我不会因为你住在破房子里就不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吃馒头就不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在工地上搬水泥就不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是因为你是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回,可能明天早上才看到。但他想说。想让石屿川知道——他不怕。不怕破旧的出租屋,不怕灰扑扑的工地,不怕手上的创可贴。他只怕一件事——石屿川不让他靠近。
第二天早上,石屿川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石屿川,不管你住在哪里,不管你吃什么,不管你手上有没有创可贴,你都是你。我不会因为你住在破房子里就不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吃馒头就不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在工地上搬水泥就不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是因为你是谁。”
石屿川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没有不想让你来。”
宋时予秒回——他可能一直在等消息。“那你为什么生气?”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不想说“因为我怕你看到我住的地方会失望”,太丢人了。但他也不想撒谎。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怕。”
“怕什么?”
石屿川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怕你来了之后,看到我住的地方,会觉得我很可怜。怕你看到我在工地上的样子,会觉得我很没用。怕你看到真正的我之后,就不喜欢我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很快。这是他第一次跟宋时予说“怕”。不是“关你什么事”,不是“你别管了”,是“怕”。他把那个藏了很久的、软弱的、胆小的自己,从阴影里拽了出来,放在阳光下。他怕宋时予看到之后会嘲笑他,会说“你想多了”,会说“你怎么这么幼稚”。他等了三秒,像等了三年。
宋时予回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
“石屿川,你听好了。我来临沂,不是来检查你的房子好不好、你的工作体不体面、你有没有钱的。我是来看你的。看你的脸,看你的眼睛,看你的手。看你笑起来的样子,看你骂人的样子,看你哭的样子。你住的地方破不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租房子的。你在工地上搬水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应聘的。你怕我不喜欢你?我怕的是——你不让我来。”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眼泪掉下来了。他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到枕头湿了一片,哭到鼻子堵了、眼睛肿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来吧。”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简单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你别买机票。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
宋时予发了一个笑脸。“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石屿川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那我先买。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那要等很久。”
“多久都等。”
石屿川盯着“多久都等”四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像一个傻子。
“宋时予。”
“嗯?”
“你来临沂的时候,我请你吃煎饼。”
“好。”
“还有糁汤。”
“好。”
“还有……我做饭给你吃。西红柿炒鸡蛋。”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你会做饭?!”
“会。煮面条。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三个菜。”
“那我要去临沂吃你做的饭!”
“你来吧。我做的饭可能不好吃。”
“你做的肯定好吃。”
“你又没吃过。”
“因为你做的呀。”
石屿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打字。“那你暑假什么时候来?”
“七月底吧。我七月中旬考完试。”
“那你提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好。”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别乱跑。临沂你不熟。”
“好。”
“你住在哪里?我那里只有一张床。”
“我住酒店就行。”
“那你住酒店的钱……”
“我自己出。你别管了。”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想说“我帮你出”,但他知道自己出不起。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你别住太贵的。”他最后说。
“好。我找便宜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石屿川。”
“干嘛?”
“我现在很开心。”
石屿川盯着这五个字,嘴角翘了起来。“有什么好开心的。又不是现在来。”
“但你答应让你老公来了啊。”
“……嗯。”
“你之前说不让我来的时候,我很难过。”
石屿川的心揪了一下。“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只是怕。”
“你以后别怕了。好不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好。”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怕什么?”
石屿川想了想。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宋时予来了之后失望,怕自己的厨艺太差,怕临沂太破,怕自己不够好。但他不想说这些。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怕你来了之后,不想走了。”
发完之后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这句话太肉麻了——比“我喜欢你”还肉麻。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那我不走了。”
“你还要回去上学!”
“那我放假再来。”
“你每次放假都来?”
“嗯。每次放假都来。来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石屿川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在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有病”,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的临沂,天亮了。零下三度,干冷干冷的。但石屿川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石屿川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宋时予,你来了之后,我带你去吃临沂最好吃的煎饼。”
“好。”
“还有糁汤。”
“好。”
“还有……我带你去沂河边上走走。”
“好。”
“你别光说好。”
“那我说什么?”
石屿川想了想。“你说‘我很期待’。”
“我很期待。”
“你再说一遍。”
“我很期待。很期待。非常期待。”
石屿川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很软,他抱得很紧。
“宋时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第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软,像是在叫一个很珍贵的、终于要见到的名字。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七月底见。”
石屿川没有回。他应该睡着了。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今天涨了很多——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月亮近了。月亮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地球,潮水在一点一点地涨上来。等到七月底,月亮会变得很圆很亮。潮水会涨到最高。会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那座岛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