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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试探,不安 不是因为我 ...

  •   答应让宋时予来临沂之后,石屿川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并没有。相反,他陷入了一种新的焦虑。

      他开始关注香港的物价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可笑。他一个在临沂工地上搬水泥的人,关注香港物价干什么?他又不去香港住,又不在香港吃饭,又不跟香港人谈恋爱——哦,最后一条不对。他确实在跟一个香港人谈恋爱。所以他才开始关注。

      一开始是完全无意的。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一条“香港街头小吃探店”,博主举着手机拍了一碗鱼蛋粉,说“这家店超划算,只要四十港币哦”。石屿川盯着那个“四十港币”,换算了一下——大概三十六块人民币。三十六块。他在工地上搬一天水泥,累死累活,赚的钱也就够吃不到三碗鱼蛋粉。

      他划过去了。

      又刷到一条“香港租房攻略”,博主说“在香港,八千港币一个月只能租到一间很小的劏房”。八千港币,换算过来大概七千三人民币。他在临沂的出租屋,月租六百。七千三够他租一整年还有剩。他把这条视频也划过去了。

      但划过去之后,他又划回来了。他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记住了几个数字——香港的平均工资、香港的房价、香港一顿普通午餐的价格。然后他打开计算器,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输了进去。两千块人民币,大概两千二港币。在香港,两千二港币够干什么?够吃五十碗鱼蛋粉,够租四分之一间劏房,够买半张往返临沂的机票。半张。他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

      石屿川把计算器关了,把手机扔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堵得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待在那里。

      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宋时予以后会去哪里上大学?香港大学?香港大学的学费是多少?

      他搜了一下——本地生四万多港币一年。四万多。他一年赚的钱,都不够宋时予交学费的。宋时予以后会做什么?律师、金融、公务员——那些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职业。他会穿着西装,在中环的写字楼里上班,午饭吃一百多港币的沙拉,下班后去健身房,周末跟朋友去兰桂坊喝酒。

      而石屿川呢?他会在临沂的工地上,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吃着十块钱的盒饭,下班后回到月租六百的出租屋,洗掉手上的灰,然后躺在床上,给宋时予发一条消息——“今天累不累?”

      他以前觉得“距离”只是地理上的。临沂到香港,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坐飞机三个小时。只要宋时予来临沂,或者他去香港,这个距离就消失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距离不只是处于地理上的问题,是他们的生活之间那条越拉越宽的裂缝。他站在裂缝的这一边,宋时予在裂缝的那一边。他跳不过去。宋时予也过不来。因为他们脚下的地基不一样——他踩的是临沂的黄土,宋时予踩的是香港的水泥地。看着差不多,但踩上去才知道,一个软,一个硬。

      那天晚上,宋时予发了视频请求。石屿川犹豫了几秒,接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宋时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有点乱,刚洗完澡的样子。

      “没有。”石屿川说。他躺在枕头上,把手机举在脸前,只露出半张脸。

      “每次只露出半张脸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

      确实,他心情不好。但他不想说。因为他的心情不好跟宋时予有关——不是宋时予做了什么,而是宋时予的存在本身,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说“你太优秀了,让我自卑”?太丢人了。

      “今天工地上有点累。”他找了个借口。

      “那你早点休息。”

      “嗯。”

      宋时予没有挂视频。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石屿川,目光很温柔。石屿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

      “石屿川。”宋时予叫了一声。

      “干嘛?”

      “你是不是有心事?”

      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故作平静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别老猜我在想什么”。但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宋时予还是会猜,而且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今天是不是在想我们之间的事?”宋时予问。

      石屿川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你和我。”

      石屿川沉默了。宋时予又说中了。他觉得自己在宋时予面前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你今天回消息很慢啊。而且每条消息都很短。平时你都会骂我‘啰嗦’,可是今天你没有,你只说‘嗯’‘知道了’‘还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我在忙。”

      “你每天都在忙。但以前你忙的时候也会骂我。”

      石屿川没有说话。因为他没办法反驳。宋时予说得对——他今天确实不一样。他不想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说不出口。那些关于钱、关于差距、关于配不配得上的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石屿川。”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一直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回你消息了。”

      “你回了‘嗯’和‘知道了’。那些不算。”

      “怎么不算了?‘嗯’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但你不开心。你回‘嗯’的时候,嘴角是向下的。平时你回‘嗯’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石屿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向下的。他赶紧把它压成一个翘的弧度,但压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宋时予又看不到。

      “你到底怎么了?”宋时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着急。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说。但宋时予一直在问,一直问,一直问。他像一把温柔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石屿川的壳。石屿川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我今天刷到一些视频。”他说。

      “什么视频?”

      “关于香港的。物价、房租、工资。”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们那边的东西真的好贵。”

      “香港一直都很贵。习惯了就好。”

      “但我习惯不了。”石屿川的声音有点大,“我一个月赚两千,你一顿饭就吃掉我一天的工资。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够我活半年。你以后上大学,一年的学费够我花好几年。我们……差太多了。”

      宋时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目光很安静。石屿川被他看得有点难受,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你别看我。”他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出来,闷闷的。

      “石屿川,你把手机翻过来。”

      “不要。”

      “我想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很丑。”

      宋时予叹了口气。“哪里丑?你把手机翻过来,我不看你。我看天花板。”

      石屿川犹豫了几秒,把手机翻了回来。宋时予没有看他——他确实在看天花板。屏幕里的宋时予仰着头,露出下巴和喉结,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石屿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香港大学吗?”宋时予问。

      “因为你成绩好。”

      “不是。因为香港大学离我家近。我可以住家里,省住宿费。”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予会说“省住宿费”。在他的印象里,宋时予从来不会为钱发愁。

      “你家里……条件很一般?”他问。

      “一般。不算穷,但也不算有钱。我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我每个月零花钱不多,所以要攒很久才能买一张机票。”

      石屿川盯着宋时予的喉结,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一点。不是完全散了,是散了一点。原来宋时予也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随便花”的人。他也要攒钱,也要算着花,也要为了见一个人存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那你之前说请我吃菠萝油……”

      “请一顿还是请得起的。但不能天天请。”

      石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想笑。

      “那你以后上大学,学费怎么办?”

      “贷款。或者奖学金。我成绩还可以,应该能拿到奖学金。”

      “你成绩哪里是可以?你年级前十。”

      宋时予笑了一下。“你对我的成绩比我还清楚。”

      “因为你跟我说过。”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说完之后石屿川的脸一下子红了。这句话太肉麻了——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是不是被宋时予传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宋时予已经笑了。

      “石屿川,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说情话?”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不算情话?”

      “不算!”

      “那你说一个情话。”

      “我不会!”

      “你刚才那个就是。”

      “那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陈述句。”

      宋时予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柔软的夜风。石屿川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原来,宋时予也会为了钱发愁,也要攒钱买机票,也要算着花。他不是那种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人——他活在真实的现实世界里,跟石屿川一样。只是他的真实世界跟石屿川的真实世界,还是不一样。

      “宋时予。”石屿川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很有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成绩好,以后能找好工作。你会穿西装,在很高档的地区上班,吃一百多港币的沙拉。而我……我可能一辈子都在工地上。”

      宋时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石屿川,目光很认真。

      “石屿川,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实话。”

      “你说的不是实话。你说的是一句假设。”

      “假设也会变成真的。”

      “那你假设一下——假设我以后真的很有钱,你会在哪里?”

      石屿川想了想。“我应该在临沂。或者在别的工地上。”

      “那你假设一下——假设我很有钱,我会怎么做?”

      石屿川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会一直穷,一直待在临沂,一直在工地上。而宋时予会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远到他追不上。

      “我不知道。”他说。

      “那我告诉你。”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假设我以后很有钱,我会买一张机票,飞到临沂,把你接到香港。我会每天给你做饭,让你不用吃馒头咸菜。我会带你去你想吃的吃菠萝油和冻柠茶,带你去海边走走,吹吹海风,带你去我学校看看。然后我会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也没有藏。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你哭什么?”宋时予问。

      “没哭。嗓子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别拆穿我。”

      “好。我不拆穿你。”

      宋时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哭。石屿川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的不可能是真的。你以后有钱了,怎么会想起我?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人。你到时候连临沂在哪都不记得了。”

      宋时予沉默了。他看着石屿川,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认真。

      “石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忘了你?”

      石屿川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宋时予问。

      “很好的人。”

      “好人就会忘恩负义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石屿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害怕宋时予以后会越来越好,好到不需要他;害怕自己会越来越差,差到配不上宋时予;害怕某一天宋时予突然说“石屿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然后离开。他怕的不是宋时予离开,是他离开的时候,自己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石屿川,你听好了。”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屿川的心里,“我不会忘了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你在我心里。你不在我的世界里,但你在我的心里。世界会变,我的心不会。”

      石屿川盯着屏幕里的宋时予,盯了很久。宋时予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以后再说”。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确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石屿川问,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确定。”

      “你才17岁。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遇到再多的人,也不会变成你。”

      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流出来了也顾不上擦。宋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哭完。

      过了大概五分钟,石屿川的哭声慢慢停了。他擤了擤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宋时予。”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你不会忘了我。”

      “我不会。”

      “你说你以后有钱了会来接我。”

      “我会。”

      “你会给我做饭。”

      “做。”

      “你会带我去吃菠萝油。”

      “带你去。”

      “你会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会。”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告诉你答案。”

      宋时予屏住了呼吸。

      “我愿意。”

      说完之后石屿川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他的脸烫得像要着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时予没有说话。但石屿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不稳。过了大概十秒,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过来。

      “石屿川,你把手机翻过来。”

      “不要。”

      “我想看你。”

      “我现在的样子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我在哭。”

      “你刚才也哭了。”

      “刚才哭得没这么厉害。”

      宋时予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点心疼。“好,那你不翻。我听着你哭。”

      “我没哭了。”

      “那你为什么声音是哑的?”

      “嗓子不舒服。”

      “又嗓子不舒服?”

      “嗯。今天临沂风大,嗓子干。”

      宋时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石屿川的呼吸声,听着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石屿川。”

      “干嘛?”

      “你刚才说‘我愿意’。你是指什么?”

      石屿川的心跳又加速了。“什么指什么?”

      “你愿意什么?愿意跟我去香港?愿意吃我做的饭?愿意让我给你买手套?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

      石屿川沉默了。他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没有想过具体指什么。他就是想说“我愿意”——愿意跟你走,愿意等你,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不好意思说这些。太肉麻了。

      “都愿意。”他小声说。

      宋时予没有说话。但石屿川能听到他在笑——那种很轻的、很满足的、像猫咪被挠了下巴的笑。

      “你笑什么?”石屿川问。

      “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

      “你说你愿意。”

      “我说的是‘都愿意’。”

      “对。‘都愿意’。”

      石屿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有病”。但他的嘴角是翘的。

      那天晚上,挂了视频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打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两千块人民币,大概两千二港币。在香港,两千二港币够干什么?够吃五十碗鱼蛋粉,够租四分之一间劏房,够买半张往返临沂的机票。

      这些数字没有变。他还是穷,还是买不起机票,还是只能在工地上搬水泥。

      可是石屿川不怕了。虽然还是怕自己配不上宋时予,还是怕宋时予以后会走远,还是怕那条裂缝会越拉越宽。但这些怕,压不住他了。因为宋时予说——“我不会忘了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你在我心里。”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那只宋时予送的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很软,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临沂,风很大,很冷。但他的被窝很暖,蓝色的小海豚在他的枕头旁边。

      石屿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翘着。他想起宋时予说的“你在我心里”,想起自己说的“我愿意”,想起那些关于香港物价的数字。数字还在,差距还在,裂缝还在。但宋时予说——世界会变,心不会。

      石屿川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他的嘴角是翘的。

      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老高。

      他没料到,石屿川今天竟然说了句“我愿意”。

      想要这三个字从石屿川嘴里说出来,比登天都难,却比任何承诺都重。因为宋时予很清楚石屿川不是一个轻易说“愿意”的人。他只会说“随便”“嗯”“你闭嘴”。“我愿意”这三个字,他一定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我记住你说的‘我愿意’了。你反悔也没用。”

      石屿川没有回。他应该睡着了。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石屿川,你说你愿意。我会让你愿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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