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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误会 你生气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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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宋时予不用上课,石屿川也不用去工地——工地这个月接了新项目,工期紧,连轴转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放一天假。石屿川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好几条消息。
“早安!今天临沂好像升温了,你少穿点。”
“我今天在家复习,好无聊。”
“你醒了没有?醒了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九点半发的:“你是不是还在睡?那你继续睡吧。醒了叫我。”
石屿川看着这些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打字:“醒了。”
宋时予秒回:“你终于醒了!睡得好吗?”
“还行。”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工地放假。”
“太好了!那你今天干嘛?”
“不知道。躺着。”
“那你躺着吧。我陪你聊天。”
石屿川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今天临沂确实升温了,暖气不用开也不觉得冷。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
宋时予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
“我今天在家复习,但看不进去书。一直在想你。你在干嘛?还在躺着吗?你中午想吃什么?要不要自己做个饭?你上次说你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今天做给我看看?拍照给我。”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觉得宋时予今天话特别多。可能是因为他不用上班,宋时予觉得他有时间陪自己聊天了。平时他上班的时候,宋时予会控制发消息的频率——怕打扰他。今天不用上班,宋时予像被松开绳子的狗,撒了欢地跑。
“你好吵。”他打字。
“你今天不嫌我吵了?”
“嫌。但今天不用上班,可以多吵一会儿。”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翘得老高。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宋时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你今天好温柔。”
“你平时早上都会骂我‘有病’,今天没有。”
“你是不是心情很好?”
“还是说你在憋什么大招?”
石屿川嘴里含着泡沫,打字不方便,就没有回。他漱了口,擦了脸,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我今天心情好,不想骂你。”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不用上班。”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我以为是因为我。”
石屿川盯着“因为我”三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你算半个原因。”
“半个?另外半个是什么?”
“不用上班。”
“那上班和我是同一个级别?”
“你比上班重要一点。”
发完之后石屿川的脸更红了。他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直在说这种话?是不是因为不用上班,脑子闲下来了,就开始胡思乱想?他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想多了。就一点。”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然后说:“一点也是一点。我攒着。嘿嘿。”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出租屋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西红柿——上周买的,一直没来得及做。他洗了西红柿,切成块,动作很慢,切得歪歪扭扭的。然后他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蛋液溅了一点在桌子上。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时予。“在做了。”
宋时予回了一个感叹号,然后说:“你切得好丑。”
“你行你上。”
“我不行。但我可以夸你。”
“不用。你闭嘴。”
“我不闭。我要看着你做。”
石屿川把手机架在窗户边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他开始炒菜——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炒。他动作不熟练,翻锅的时候差点把菜翻到外面去。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勺盐都放得很小心,怕放多了,怕放少了。
宋时予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
“你好认真。你平时在工地上都没有这么认真。”
石屿川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工地搬水泥不需要认真。搬就行了。”
“那炒菜需要认真?”
“因为炒给你看的。”
说完之后他又后悔了。他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怎么一直在说这种话?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炒,耳朵红得发烫。
宋时予没有回消息。但石屿川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炒好之后,石屿川把菜盛到盘子里,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时予。“做好了。看起来还行。”
宋时予发了一个惊叹号,然后说:“看起来好好吃!你太厉害了!”
“你又没吃过。”
“看着就很好吃。”
“那下次你来临沂,我做给你吃。”
“好!你说到做到。”
“嗯。”
石屿川端着盘子坐到床上,开始吃饭。
手机又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石屿川,你以后来香港搬砖吧,工资高。”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
“搬砖”——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不是玩笑。在工地上,“搬砖”就是搬砖,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是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戴上安全帽,弯着腰,把一块一块的砖从车上搬到地上,从地上搬到架上。是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水泡。是一天赚几十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宋时予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搬砖”是一个网络用语,意思是“工作”,带着一点自嘲和调侃。他不知道在石屿川的世界里,“搬砖”就是搬砖。就是那个让他手上长满水泡、让他被老马骂、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的东西。
石屿川把筷子放下了。他盯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突然没了胃口。
“怎么了?”宋时予问,“你是不是不想来香港?”
石屿川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气。气宋时予不懂,气自己太敏感,气这个玩笑戳到了他最疼的地方。
“石屿川?你还在吗?”
“在。”他打了一个字。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说“你没说错什么”,但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他觉得宋时予说错了。他说的不是“你以后来香港工作吧”,他说的是“你以后来香港搬砖吧”。搬砖。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但这根羽毛落在石屿川身上,像一块石头。
“你觉得我以后只能搬砖吗?”他打字。
宋时予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啊,我就是开个玩笑。”
“你觉得很好笑吗?”
“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一说?”石屿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大力,“你觉得搬砖很好笑?你觉得我在工地上搬砖很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一个18岁的大专生,在工地搬砖,很好笑是不是!”
“石屿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以后来香港搬砖吧’,不就是觉得我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吗!不就是觉得我没有别的本事吗!不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没有这样想!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你平时也会开玩笑的!”
“我的玩笑跟你不一样!我的玩笑不会戳你的痛处!因为你没有痛处!你什么都有!你有好学校、好成绩、好未来!你当然可以随便开玩笑!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痛处’!”
宋时予沉默了。石屿川盯着对话框,等着他回复。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宋时予没有回消息。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知道宋时予只是在开玩笑,一个很普通的、没有恶意的玩笑。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回一句“哈哈哈哈”或者“你才搬砖”。
但他没有。
他炸了。因为他心里有一根刺,宋时予不小心碰到了,整根刺扎了进去,疼得他跳起来。
但那根刺不是宋时予放进去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只能在工地上搬砖,是他自己觉得自己没有别的本事,是他自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宋时予只是说出了他每天都在想的事情——用开玩笑的方式。所以他才会那么疼。因为那是真的。他真的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他真的没有别的本事。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这样了。
石屿川哭了。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哭得很小声——不是怕被人听到,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哭了。哭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宋时予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石屿川,对不起。我不该开那种玩笑。我真的不知道‘搬砖’这个词对你来说这么敏感。我不在工地工作,我不懂你的感受。但我想告诉你——我说‘你以后来香港搬砖吧’,真的只是一个玩笑。我没有觉得你只能搬砖,没有觉得你不行,没有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觉得你很厉害。你18岁就在工地上实习了,你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你会自己做饭,你还会忍着疼不告诉我。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厉害。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说真的。你觉得我什么都好,但我觉得你什么都好。你成绩不如我,但你比我坚强。你没有好学校,但你有好手艺。你不在香港,但你在临沂。你在做我不会做的事情——搬水泥、拆钢筋、被工头骂。那些事情,我做不来。所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石屿川看完这条消息,哭了。他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
“你每次说没哭的时候,就是在哭。”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我是在哭。但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石屿川沉默了。但他还是想了想,回复。
“因为我自己。”他打字。
“你自己怎么了?”
“我自己太没用了。”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
“石屿川,你说你自己没用。但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我自己没用’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骂我。”
石屿川愣了一下。“我怎么骂你了?”
“你骂我眼光不好。因为我喜欢的人,你觉得没用。”
石屿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宋时予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觉得自己没用,就是在否定我的选择。我喜欢你,你不信。你觉得我眼光不好。所以你在骂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打字。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宋时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屿川以为他不想说话了。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石屿川,你听好了。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是因为你用你的标准在衡量自己。你的标准是什么?钱?学历?工作?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的标准是什么?是你每天早上的‘早’,是你嘴硬心软的‘你闭嘴’,是你哭完之后说的‘我没哭’。这些对我来说,比钱重要,比学历重要,比工作重要。你问我为什么不会生气?因为我生气的时候,你会说‘你生气了告诉我,我会哄你的’。你知道有多少人不会说这句话吗?你知道你有多好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只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看不到自己‘有’的东西。”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宋时予说“你知道你有多好吗”。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从来没有人觉得他好。他成绩不好,脾气不好,什么都做不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但宋时予问他——“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好”。他只是在活着——搬水泥、吃馒头、回出租屋、给宋时予发消息。他不觉得自己好,不觉得自己厉害,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人。但宋时予说——“我的标准是什么?是你每天早上的‘早’,是你嘴硬心软的‘你闭嘴’,是你哭完之后说的‘我没哭’。”
在宋时予的标准里,他是好的。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有前途、不是因为有未来。是因为他是石屿川。一个会嘴硬、会哭、会说“你闭嘴”的人。
“宋时予。”他打字。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你生气的时候,我会哄你。你说我会说‘你生气了告诉我’。你说这些很重要。”
“这些确实很重要。”
“那我以后……你生气的时候,我会哄你的。”
“好。”
“真的。我会哄的。虽然我可能不会哄。”
“没关系。你只要在就行。”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想起宋时予说过很多次“你只要在就行”。以前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觉得“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删微信,不回消失,不说不理人。这有什么难的?但现在他理解了。“在”不是不删微信。“在”是——你生气的时候我不走,你难过的时候我不走,你说“我自己没用”的时候我不走。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走。这才是“在”。
“宋时予。”他打字。
“嗯?”
“我会在的。”
宋时予没有回复。但过了大概十秒,他发了一个句号。石屿川盯着那个句号,知道那是“我想你”的意思。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回了一个。然后又回了一个。三个句号——意思是“我也想你。而且我不会走。”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翻到宋时予发的那条消息——“你知道你有多好吗?”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盯着那双眼睛,小声说了一句:“我不好。但你说我好,那我试试看。”
说完之后他的脸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张照片说话,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让宋时予知道——他在努力。努力相信自己没有那么差,努力相信宋时予的眼光没有错,努力相信那个“好”的自己。
在香港,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今天石屿川发火了——发得很大。不是以前那种“你闭嘴”的撒娇式发火,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愤怒。愤怒的下面是什么?是委屈。委屈的下面是什么?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石屿川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石屿川的心里,也扎在宋时予的心里。因为无论他说多少遍“你很好”,石屿川都不会信。他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相信自己“好”。宋时予愿意给他这个时间。
他打开“石屿川”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你知道你有多好吗?”——这是今天的重点。他存了。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你很好,但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你很好。不用试。你就是。”
石屿川没有回。也许是睡着了。
宋时予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石屿川,你很好。不用试。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