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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涌 你以后会流 ...

  •   实习结束的那天,临沂下了一场小雨。

      石屿川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安全帽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站在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待了两个月的地方——钢筋、水泥、脚手架、老马的办公室。这些东西他每天都见,见了两个月,烦得要死。但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舍不得,是……茫然。

      实习结束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他掏出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你最后一天实习吧?恭喜你!终于不用被老马骂了!”

      石屿川盯着“恭喜你”三字,嘴角动了一下。宋时予觉得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不用被骂了,不用搬水泥了,不用戴那顶又脏又臭的安全帽了。但石屿川不觉得。实习结束了,意味着他要开始找工作了。大专一年级,课程还没学完,能找什么工作?继续在工地?换一个工地,换一个老马,换一个骂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嗯。”他回了一个字。

      宋时予可能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累了很久了。”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戴上安全帽,走进了雨里。公交车站离工地不远,他站在站牌下面,等着那趟四十分钟的公交。雨越下越大,风把雨水吹到他的脸上,凉飕飕的。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行色匆匆的人,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冲上岸的石头——潮水退了,他搁浅在沙滩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屿川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宋时予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是晚餐的照片,一碗云吞面;一条是今天的作业,一沓试卷;还有一条是语音。他点了播放。

      “我今天复习到好晚,高二下学期真的好累。物理好难,数学也好难。我好想你。”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宋时予说“我好想你”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叹气。

      石屿川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宋时予秒回:“你也是。你明天开始找工作了?”

      “嗯。”

      “有目标吗?”

      “没有。”

      “慢慢找。不急。”

      石屿川盯着“不急”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离他很远。他不急?他怎么可能不急。房租要交,饭要吃,他不能没有工作。宋时予说“不急”,是因为他不用急——他有书读,有学上,有爸妈养。石屿川没有。他只有自己。

      “嗯。”他回了一个字。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要不要去人才市场看看?”

      “不知道。”

      “我帮你查查临沂的招聘信息?”

      “不用。”

      “为什么?”

      “你一个高中生,查什么招聘信息。你好好读书。”

      宋时予沉默了。石屿川知道自己又说了一句带刺的话,但他没有力气撤回,也没有力气道歉。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但没有人来敲门。从来没有人来敲门。

      第二天,石屿川开始找工作。

      他先是去了人才市场。临沂的人才市场在一栋老旧的楼里,一楼大厅挤满了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跟他一样的大专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简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给我一份工作吧”的模样。石屿川没有简历。他从来没写过简历。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贴的招聘信息——“施工员,要求有经验”“监理助理,要求相关专业”“搬砖工,日结”。他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觉得每一条都不属于他。他没有经验,没有证书,没有关系。他只有一个大专一年级的在读证明,和两个月的工地实习经历。

      他在人才市场站了半个小时,然后出来了。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了下来。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腿,像一只被遗弃的狗。他没有哭——他咬着牙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你18岁了,不能动不动就哭。你比宋时予大1岁,你要比他坚强。

      手机震动了。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找工作怎么样了?”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他不想撒谎,但他也不想说实话。说实话就意味着要承认“我找不到工作”“我站在人才市场里像个傻子”“我蹲在台阶上想哭”。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还在找。”他打了三个字。

      宋时予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加油。你一定能找到的。”

      石屿川看着“加油”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肩膀上,风一吹就掉了。他知道宋时予是真心的,但真心不能帮他找到工作,不能帮他交房租,不能让他吃上一顿好的。真心只是两个字。

      “嗯。”他回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两周,石屿川每天都在找工作。他在网上投了十几份简历,去了五六个面试,没有一个成功的。有的嫌他没经验,有的嫌他学历低,有的嫌他年纪小。有一个工头甚至直接说:“你一个大专都没毕业的,来干嘛?回去读书吧。”

      石屿川从那个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会注意到一粒沙子。

      那天晚上,宋时予发了视频请求。石屿川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的宋时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久没有剪了。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勉强。

      “你今天怎么样?”宋时予问。

      “还行。”

      “找工作有进展吗?”

      “没有。”

      “别急。慢慢来。”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时予低头写了几道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石屿川看着他做题,看着他皱眉头,看着他咬笔帽。他以前觉得这些画面很温馨,现在只觉遥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里的远。

      “你今天功课多吗?”石屿川问。

      “多。物理好多题不会做。”

      “那你去复习吧。别视频了。”

      “我想跟你视频。”

      “你视频了怎么复习?”

      “我……可以一边视频一边复习。”

      “你专心复习。挂了。”

      石屿川说完就挂了视频。他不是不想跟宋时予视频,他是不想耽误他。宋时予的高二下学期很重要,成绩不能掉。而他,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人,不应该占用一个正在努力的人的时间。

      挂了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宋时予再打过来。以前他挂电话的时候,宋时予会再打过来,问他“你怎么挂了”。但这次,宋时予没有打过来。他发了一条消息:“那我复习了。你早点睡。”

      石屿川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他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以前我们每天视频一小时,后来变成半小时,现在可能连二十分钟都没有了。

      不是不想聊,是没时间聊,也是没话题聊。他的生活里只有“找工作”“被拒绝”“继续找”,宋时予的生活里只有“复习”“做题”“考试”。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又分开。交汇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分开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

      石屿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很热。

      又过了一周,石屿川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工地监理助理。说是“监理助理”,其实就是打杂的。帮监理跑腿、整理资料、去现场拍照、偶尔被工头骂。工资比实习的时候高一点,一个月两千五。够交房租,够吃饭,剩不下什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给宋时予发了条消息。“找到工作了。监理助理。”

      宋时予秒回:“太好了!恭喜你!”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一个猫猫撒花的动图。石屿川看着那些感叹号和那个撒花的猫,嘴角动了一下。宋时予是真的为他开心。但他自己,没什么开心的感觉。只是找到了一份工作,不是找到了未来。这份工作不会让他变得有钱,不会让他配得上宋时予,不会让那条裂缝变小。它只是一份工作——能活,但活不好。

      “嗯。”他回了一个字。

      宋时予可能感觉到了他的冷淡,又问了一句:“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只回一个‘嗯’?”

      “因为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第一天上班,加油。”

      “嗯。”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视频通话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不是谁决定的,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宋时予要复习,要考试,要准备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石屿川要上班,要整理资料,要跑工地。两个人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对方。但“没有时间想”是假的。石屿川每天都会想宋时予——上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躺在床上想。但他不会发消息了。因为他怕打扰宋时予复习,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负能量。他不想让宋时予知道他今天又被监理骂了,不想让他知道资料没整理完要加班,不想让他知道中午又吃了馒头。

      他什么都不说。宋时予也不说。

      他们像两个潜水的人,沉在各自的水底,偶尔浮上来换一口气,说一句“你今天怎么样”,然后继续沉下去。

      那天晚上,石屿川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物理考了全班第三。开心!”

      石屿川看着“开心”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全班第三有什么好开心的。你以前不是第一吗?”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扫兴了。宋时予在跟他分享开心的事,他应该替他高兴,而不是说这种话。他想撤回,但宋时予已经回了。

      “这次题目很难。第三已经很好了。快点称赞一下你老公。”

      “哦。那你继续加油。”

      “你呢?你今天怎么样?”

      石屿川想了想。今天监理让他整理上个月的资料,他整理了一整天,眼睛都看花了。中午吃的盒饭,十五块,有肉有菜,算是不错的一天。但这些话说出来,宋时予会怎么回?会说“辛苦了”还是“你注意休息”?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想听的不是“辛苦了”,是“我懂”。但宋时予不懂。他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懂整理资料的枯燥、被骂的委屈、吃十五块盒饭的心酸?他不懂。不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经历过。

      “还行。”他打了两个字。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好。晚安。”

      “晚安。”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宋时予说的“开心”。他开心,因为物理考了全班第三。石屿川不开心,不是因为他考了第三,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差距越来越大。宋时予在为一个好成绩开心,他在为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挣扎。他们像两条河流,一条流向大海,一条流向沙漠。流向大海的那条,越流越宽,越流越深。流向沙漠的那条,越流越窄,越流越浅。最后,可能会干涸。

      他翻了个身,把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抱进怀里。

      “宋时予。”他小声说,“你以后会流向大海的。我可能……去不到你那里了。”

      说完之后他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我比他大1岁,我不能总是哭。我要比他坚强。我要笑着看他流向大海。

      但他笑不出来。

      今天物理考了全班第三,宋时予其实很开心。但他更想听到石屿川说“你真厉害”或者“我为你骄傲”。石屿川没有说。他说的是“全班第三有什么好开心的”。宋时予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失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不疼,但听得到声音。

      他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石屿川会说“你那么聪明,肯定考得好”,会说“你成绩那么好,紧张什么”。那些话虽然带着刺,但刺的下面是甜的。现在石屿川连刺都懒得带了。他只说“嗯”“还行”“知道了”。宋时予知道他很累——找工作累,上班累,活着累。所以他不怪他。他只是……想他了。不是那种“我想跟你说说话”的想,是那种“我想抱抱你”的想。想抱抱他,跟他说“辛苦了”,跟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跟他说“不用怕,我在”。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说了,石屿川会觉得他在施舍。他不想让石屿川觉得他在施舍。他只是在心疼。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石屿川。我想你了。”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石屿川,不管你流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哪怕你流到沙漠里,我也会变成雨,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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