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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与晨 在隔着很远 ...

  •   凌晨两点,宋时予还没睡。

      合上物理练习册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照出他刚写完的那行字——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字迹已经有点歪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旧待在那,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这道裂缝快一年了,从来没觉得它好看,也没觉得它难看。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跟他一样。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是暗的。他拿起来,点开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屿川发的“晚安”二字。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

      宋时予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打语音过去,想听听石屿川的声音。今天做了太多题,脑子像被塞满了棉絮,闷得慌。他想听到那个硬邦邦的、带着山东口音的声音,哪怕对方只是骂他一句“有病”,他也觉得舒服。

      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石屿川明天要面试。上次聊天的时候石屿川提过一嘴,说周五有个面试,工地的资料员岗位,比现在这个监理助理轻松一点,工资也多不了几百,但至少不用天天跑现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宋时予知道他在意——他特意说了面试时间,周五上午九点。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石屿川肯定睡了。宋时予把手指从语音按钮上移开,退出了对话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香港的夜不是黑的,是橙色的——路灯、霓虹灯、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远处的维多利亚□□沉沉的,看不见海水,只能看见对岸高楼上的光点,一格一格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临沂的夜是黑的。真正的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从来没在那种黑里待过,但他想象过——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关掉灯,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会不会让人害怕?还是说,习惯了就不怕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香港的二月不算冷,但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味。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不是临沂那种黑——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石屿川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晚安。面试加油。”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石屿川明天面试会穿什么。他没有正装,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说话结巴?会不会被问到不会的问题?宋时予想象不出那些画面,因为他对“面试”这个词的理解,只停留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会议桌对面,说“我很期待加入贵公司”。

      可石屿川的面试不一样。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他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懂什么社会。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连面试都没经历过,连简历都没写过,连被拒绝的滋味都没尝过。他只知道做题,做对了就得分,做错了就扣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但石屿川的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他每走一步都是在猜,猜对了不一定得分,猜错了一定会被骂。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石屿川,明天的面试,你一定能过。虽然我不知道“过”是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你能过。过了之后,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哪怕一点点。

      他没有说出口。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苦的,但吞不下去也得吞。

      凌晨两点半,香港的夜还是很吵。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宋时予在这些声音里翻来覆去,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临沂的早晨来得很早。

      石屿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五点半,窗外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多——“晚安。面试加油。”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凌晨两点多。宋时予凌晨两点多还没睡。他在干嘛?做题。一定是做题。高二下学期,功课越来越重,他每天都要熬到很晚。石屿川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别熬太晚”。因为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会听,他也不会听。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谁也没办法让谁停下来。

      石屿川想回点什么。他打了“早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太轻了。删掉。打了“你昨天怎么那么晚睡”,又觉得像在质问。删掉。打了“我今天面试”,又觉得像在汇报。删掉。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句号。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就是一个点。但宋时予会懂的。他什么都能懂。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临沂的早晨没有香港那么吵。这里没有摩托车,没有野猫,没有隔壁的电视声。只有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和远处公鸡的打鸣声。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今天面试,他没有别的衣服。这件外套他穿了一年多,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子黄黄的。他把领子翻起来看了看,又翻下去了。无所谓。面试他的是一个工头,不是HR。人家不会在意他穿什么,只在意他能不能干活。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他在想今天面试的事,想会不会被拒绝,想拒绝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糊过去。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很旺,烧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现在那团火还在,但小了很多,像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一点光,风一吹就灭。

      “你19岁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他还没到19岁。他18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像一个用了很久的齿轮,转起来还是能转,但每转一圈都会嘎吱嘎吱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卡住。

      他出了门。临沂的早晨很冷,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的简历——其实算不上简历,就是一张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工作经历只有一条:某某工地监理助理,两个月。他看着这张纸,觉得它像一份病历,上面写满了他“不够好”的证据——大专在读,没有证书,没有经验。

      他把简历折好,塞回口袋。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临沂的街道慢慢地亮起来。路灯灭了,早餐摊子冒起了热气,煎饼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他想起宋时予说过“你来临沂的话我请你吃煎饼”,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了。宋时予还没来临沂。暑假还早。暑假会不会来,还不知道。机票那么贵,他会不会舍不得?或者来了之后,看到临沂这么破,会不会失望?

      石屿川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海水是灰蓝色的,跟临沂的天一样。他往前走,想走到海里去,但每走一步,海水就退一步。他走,它退。他跑,它退得更快。最后他站在干涸的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怎么也够不到。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但他知道那片海是谁。

      公交车到站了。石屿川下了车,走进工地。面试的地方在工地的办公室里,一间铁皮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工头姓王,四十多岁,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看着石屿川的简历,皱了皱眉,问:“大专没毕业?”

      “在读。”

      “那你能干多久?”

      “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王工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他又问:“会看图纸吗?”

      “会。实习的时候学过。”

      “能加班吗?”

      “能。”

      “工资两千八,试用期一个月。干不干?”

      石屿川点了点头。“干。”

      王工头让他明天来上班。石屿川从铁皮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和轰隆隆的机器,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兴奋,也不失落。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做完就算了。

      他掏出手机,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面试过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干了,像一块没放盐的饼干。他想加一句“工资两千八”,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知道两千八在临沂是什么概念。他想加一句“下周一上班”,又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他最后什么都没加,就把“面试过了”发了出去。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他在上课。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时予还是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去,上了车,靠着窗户,闭上眼睛。公交车的晃动让他有点困,但他不想睡。他在想宋时予看到“面试过了”会回什么。会说“恭喜你”吗?会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吗?会说“那你今天要不要庆祝一下”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回了。

      一个句号。

      石屿川盯着那个句号,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也回了一个句号。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他挑了几根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忘了放盐。他看着碗里那坨糊状的面条,突然觉得很可笑。他连一碗面都煮不好,还指望自己能干好一份工作。

      他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跟那碗面一样,糊了。

      两个句号,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说很多话,说废话,说肉麻的话,可现在他们连废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世界里只有工地的灰尘、面试的紧张、月底的房租。宋时予的世界里只有考题、考试排名、凌晨的台灯。两个世界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海,交汇的地方有一条线,这边是灰蓝色,而那边是橘色。他们站在各自的那一边,隔着那条线,看着对方。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水太深了。

      石屿川抬起头,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物理考了吗?”又删掉了。

      他不想知道宋时予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不是不关心,是他帮不上忙,也不能替他做题。他只是想知道宋时予今天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想他。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太肉麻了。他以前说不出口,现在更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把那碗糊掉的面倒进垃圾桶。然后他躺到床上,抱着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还是软的,但它的眼睛有点掉了漆,看起来像在哭。

      石屿川看着海豚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海豚没有回答。石屿川把海豚翻了个面,让它的脸朝下。他不想看到它哭。他自己也不想哭。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皮很热。

      宋时予在课间看到了石屿川的消息。一条是“面试过了”,一条是一个句号。他先回了句号,然后打了“恭喜你”,又删掉了。打了“太好了”,又删掉了。打了“那你今天要不要庆祝”,又删掉了。他删来删去,最后什么都没发,只留了那个句号。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恭喜你”太轻了。“太好了”太假了。“庆祝”太远了。他连临沂在哪都不知道,怎么陪他庆祝?他连一瓶酒都买不起,怎么跟他干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手机里打几个字。那几个字打出来,石屿川看了,会开心吗?还是会觉得他在敷衍?

      宋时予把手机放进口袋,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导数。宋时予看着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曲线,觉得它们像一条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在这路上走了很久,走得很稳,走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没有他的身影。

      放学后,宋时予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一圈。操场上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嘻嘻哈哈的,球砸在地上,砰砰地响。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看着一个男生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那个男生骂了一句脏话,其他人笑了。宋时予没有笑。他在想,如果石屿川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会说“投得真烂”,然后抢过球,自己投一个。他投得准不准?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抢过球,一定会投,一定会嘴硬。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沿着跑道走,影子也跟着他走。他走快一点,影子也快一点。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一句话——“我比你大,我应该更成熟一点。”但石屿川不知道,在他心里,石屿川已经很成熟了。他自己一个人住,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些事情,宋时予一件都做不来。他连煮面都会把水烧干。他连面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只会干巴巴的做题。

      宋时予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站到天黑了,打篮球的男生都走了。他掏出手机,打开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屿川发的句号,他没有再回。他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像一滴水,落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慢慢地洇开,洇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在操场走了很久,在想你。你面试过了,我很开心。虽然开心没什么用,但我就是开心。”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又删掉了。他不想让石屿川觉得他在矫情。他删完之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学校。香港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黑色的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茶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一对情侣,面对面吃着云吞面,女生在笑,男生在擦嘴。宋时予看了两秒,走过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他走进房间,关了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了,照出物理练习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开新的一页,准备做题。但他没有动笔。他看着空白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拿起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石屿川”。写完之后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

      然后他开始做题。

      窗外的香港很吵,窗内的房间很安静。宋时予在这片安静里,一题一题地做下去。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石屿川没有发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做题。

      临沂的夜来得很早。石屿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盯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的箱子。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我比他大1岁,我应该更成熟一点。但“成熟”应该怎么做?是少发火?是少哭?是少说“你闭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做的一切都不对——发火不对,哭不对,不说话也不对。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他翻了个身,把海豚抱进怀里。海豚的眼睛掉了漆,但他没有翻面。他看着那只掉漆的眼睛,觉得它像自己——旧了,破了,不好看了。但还是在这里。还在抱着。

      “宋时予。”他小声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远处的天边没有光,只有一片暗沉。那座岛搁浅在黑暗里,周围没有潮水。在隔着很远很远的海岸,潮水在夜里涨起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但漫不到这里。因为太远了。

      潮水也想靠近。但它流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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