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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各自的新圈子 “你以后多 ...

  •   宋时予参加模拟联合国的那天,香港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学校礼堂的玻璃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礼堂里坐满了人,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打印好的立场文件。宋时予站在人群里,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是他花了一个星期写出来的——关于气候难民的权利保护。他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英文报告,改了无数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指导老师只说了一句“不错”。不错。不是很好,不是非常好,是不错。但宋时予已经很满意了。

      “时予,过来一下。”林子豪在叫他。

      宋时予走过去。林子豪旁边站着几个其他班的同学,有男有女,都是模联社团的。他们正在讨论下午的辩论策略,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英文单词。宋时予站在他们中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次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会停下来听。不是因为他是领导,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有用。他会用很简单的话把复杂的问题说清楚,会在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说一句“我们先看数据”,会在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时候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然后说“我觉得可以这样”。

      林子豪以前说过,宋时予有一种能力——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不是刻意讨好,是他天生就是这样。他不会抢话,不会否定别人,不会用自己的观点压人。他说话的时候像在递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下午的辩论,你代表我们组发言?”一个女生问宋时予。

      宋时予点了点头。“嗯。我准备了发言稿。”

      “你紧张吗?”

      “有一点。”他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窗外的雨。

      女生说:“你肯定没问题。你上次辩论赛最佳辩手呢。”

      宋时予没有接这句话。最佳辩手是上次的事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全英文的,他的英语虽然不错,但要在一群人面前即兴发言,还是会紧张。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发言稿。

      中午休息的时候,宋时予坐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吃了一个三明治。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台阶、三明治、远处湿漉漉的操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石屿川。

      “今天模联,下午我要发言。有点紧张。”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石屿川没有回。他在上班。宋时予知道他在上班,但他还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石屿川。是班群的消息。他又看了一眼,不是石屿川。是公众号的推送。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咬了一口三明治。三明治是便利店买的,火腿芝士的,有点干。他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辩论开始了。宋时予站在发言台上,面前是几十个同学和几位老师。灯光照在他脸上,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言。

      “Thank you, Mr. Chair. The delegation of Japan believes that climate refugees deserve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他的英语很流利,发音不算标准,但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他看着台下的人,看着他们听他的发言,看着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礼堂的玻璃屋顶上。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他讲完了。掌声响起来,不大,但很整齐。他点了点头,走下台。林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讲得不错”。他笑了笑,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石屿川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听下一个人的发言。

      下午四点半,模联结束了。宋时予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礼堂。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又下起来了,很小,像雾。他们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校园里,聊着下午的辩论。有人说“你那段关于‘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讲得很好”,有人说“英国的立场太强硬了”,有人说“下次我要做更充分的准备”。宋时予听着,偶尔应一句。他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到了校门口,大家各自散了。宋时予一个人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茶餐厅里飘出食物的香味,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他走过一家卖鸡蛋仔的小摊,停下来,买了一底。鸡蛋仔刚出炉,烫烫的,外脆里软。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但他没有觉得开心。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石屿川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边走一边吃鸡蛋仔。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他走到家楼下了。他收了伞,上了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电梯门开了。

      回到家,他妈妈在厨房做饭。她说“回来了”,他说“嗯”。他走进房间,关了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这次有一条新消息。石屿川发的。

      “哦。那你紧张吗?”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宋时予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讲完了。还行。”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石屿川说“哦”的时候的语气。不是“哦,我知道了”的那种哦,是“哦,你在说一件跟我无关的事”的那种。他没有怪石屿川。石屿川不懂模联,不懂全英文辩论,不懂“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这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星球的方言。他说“哦”,不是不想听,是真的听不懂。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有点凉。他想起石屿川以前会在他发完照片之后说“丑死了”或者“有什么好拍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至少是回应。现在石屿川连“丑死了”都不说了。他只说“哦”。一个“哦”字,像一扇门,关上了。不是关死了,是关上了,但没有锁。你推一下还能推开,但推的时候会有吱呀的声音,像在说“你不应该进来”。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石屿川的消息。“哦。那你紧张吗?”——他问“你紧张吗”。他在乎。虽然他不懂模联是什么,虽然他不知道“发言”是什么意思,但他问“你紧张吗”。他在乎宋时予紧不紧张,跟模联无关,跟英语无关,跟“common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无关。他只是想知道宋时予今天开不开心,紧不紧张,累不累。

      宋时予的眼眶有点热。他没有哭。他很少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打了一行字——“有点紧张,但讲完了。现在不紧张了。”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样?”

      石屿川没有立刻回。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看手机但不知道回什么。宋时予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了。

      “还行。今天整理了一天的资料,眼睛疼。”

      宋时予看着“眼睛疼”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你滴眼药水了吗”,想说“你早点休息”,想说“我帮你揉揉”。但这些话都太远了。他揉不到。他连石屿川的眼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是黑的,因为视频的时候看过,但画质太差,看不清。他只知道石屿川哭的时候眼睛会红,会肿,但他没有亲手摸过那些红肿的眼皮。

      “那你滴点眼药水。早点睡。”他打字。

      “嗯。”

      一个“嗯”。没有“你也是”,没有“晚安”,没有句号。就是“嗯”。宋时予盯着这个“嗯”,盯了很久。然后他打了“晚安”,发了出去。石屿川没有回。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像一台老旧的打字机。他在那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临沂的天黑得很彻底。

      石屿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工地的图纸、验收记录、材料清单。他今天整理了一整天,眼睛又酸又涩,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翻。明天要交,今天必须整理完。他不能拖,拖了会被骂。他已经被骂够了。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宋时予发了“晚安”。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晚安”?太干了。回“嗯”?太冷了。回“你也早点睡”?他不想说这种话,因为说了也不会做。宋时予不会早点睡,他也不会。他们都习惯熬夜了。一个熬夜做题,一个熬夜整理资料。两个人在各自的夜里亮着灯,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你看到我的光,我看到你的光,但谁也不能靠岸。

      石屿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他不想被那个光分心。他继续翻资料,一页一页地看,用铅笔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记号。资料上的字越来越模糊,他凑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鼻尖快碰到纸面了。他觉得自己的视力在变差,但他没有去配眼镜。配一副眼镜要几百块,他舍不得。

      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资料摞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桌子角上。然后他去洗了澡,水不太热,淋在身上有点凉。他匆匆冲了一下,擦干,套上睡衣,躺到床上。手机还是翻过去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宋时予的“晚安”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石屿川盯着那两个字,想起今天宋时予发的那些消息——那张台阶和三明治的照片,那句“今天模联,下午我要发言”,那句“有点紧张”。他当时在干嘛?在整理资料。看到消息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模联是什么?他不知道。发言?发什么言?他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宋时予站在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穿着他不知道什么款式的衣服,对着一群他不认识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回了“哦”。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他想说“你加油”,又觉得太敷衍。想说“别紧张”,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想说“你肯定行”,又觉得这句话好假。他最后只打了“哦”,然后问了一句“那你紧张吗”。他问“你紧张吗”,是因为他紧张。他每天都在紧张——紧张工作做不完,紧张被骂,紧张月底没钱交房租。他问宋时予“你紧张吗”,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同样的情绪里?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宋时予回的是“有点紧张,但讲完了。现在不紧张了”。他不紧张了。他讲完了,事情结束了,他可以放松了。石屿川不一样。他的事情永远做不完。今天整理完资料,明天还有新的。明天做完,后天还有。他像一只在转轮上跑的老鼠,跑得再快,轮子还是在转,他还是在原地。他不会“讲完”,也不会“不紧张”。他的紧张是持续的,像临沂冬天的风,从十一月吹到三月,不停。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着宋时予说的“模联”。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模拟联合国,学生活动,扮演各国外交官,讨论国际议题。”他看了几行,关掉了。那些词离他太远了——外交官、国际议题、全英文辩论。他连联合国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在纽约,因为电视剧里说过。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海豚在他怀里,肚子还是软的。他抱着它,把下巴抵在它的头上。海豚没有眼睛——那只掉漆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像瞎了一样。

      “宋时予。”他小声说,“你的世界好大。我的世界好小。”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散开,没有人听到。

      第二天,宋时予在学校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模联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礼堂门口,举着旗帜,笑得很整齐。宋时予站在后排,只露出半张脸,但能看出来他在笑。他把照片发给石屿川,配了一行字:“我们模联的合影!你猜哪个是我?”

      石屿川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拍现场照片。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举着手机,对着正在施工的楼栋按了一张。然后他退出来,看到宋时予的消息。他点开那张合影,放大,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第一排是女生,笑得很甜。第二排是男生,有的在比手势,有的在笑。他找了很久,才在后排的角落里找到宋时予——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石屿川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缩回去,打了一行字。

      “右边第三个。”

      宋时予秒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拍照都喜欢站在角落。上次辩论赛的合照你也是站在角落。”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石屿川没有回答。他记得。他记得宋时予每一张照片里的位置,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是笑着的还是抿着嘴的。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他看了太多遍。那些照片他存了,看了无数遍,看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会说这个。他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好找。长得最高的那个。”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动了一下。他站在工地上,周围是灰尘和噪音,工人们在搬钢筋,塔吊在转,远处有人在喊“慢一点”。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哈”字,觉得它们像一扇窗。透过那扇窗,他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有人在笑、在合影、在举着旗帜喊“模联”的世界。那扇窗很小,但他还是能看到。能看到宋时予站在角落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宋时予问。

      “在上。拍现场照片。”

      “拍照片?你转行当摄影师了?”

      “不是。监理要的。每天拍几张,存档。”

      “那你拍一张你现在的样子给我看。”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脸上有灰,手上也有灰。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这个样子。但他还是拍了。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按了一张。没有笑,没有表情,就是一张脸。安全帽下的脸,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颗痘痘。他看了两秒,觉得好丑。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好丑。”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回“不丑”。他回了一句:“你瘦了。”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瘦了吗?他不知道。他最近没有称过体重。他每天吃馒头和咸菜,偶尔加一个蛋,瘦了也不奇怪。

      “嗯。最近没怎么吃。”他老实说。

      “为什么不吃?”

      “没时间。工作忙。”

      “你中午不休息吗?”

      “休息。但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石屿川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想吃,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没胃口。每天做同样的事,吃同样的东西,活着像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吃饭,加油就行了。但他不是机器。他饿,但他不想吃。因为吃了也不会开心。吃了馒头,还是得继续干活。吃了咸菜,还是得回那个出租屋。吃饭变成了一件机械的事——张嘴,嚼,咽。跟搬水泥没有区别。

      “就是不想吃。”他打了五个字。

      宋时予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石屿川站在工地上,等他的回复。风吹过来,带着水泥的粉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那你今天中午,吃一个鸡蛋。就一个。不难。”

      石屿川盯着“不难”两个字,盯了很久。不难。吃一个鸡蛋,确实不难。但他连“不难”的事都不想做。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耗尽了电的电池,放在充电器上也充不进去。不是因为充电器坏了,是因为电池太老了。

      “好。”他回了一个字。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茶叶蛋。蛋壳是裂的,茶色的纹路像一张地图。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白有点硬,蛋黄有点干。他嚼着嚼着,想起宋时予说“吃一个鸡蛋,不难”。确实不难。他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宋时予回了一个笑脸。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糖,但他只有一颗。

      下午继续上班。拍照片,整理资料,跑腿。他跟工地上的人越来越熟了——那个开塔吊的老王,那个搬钢筋的小刘,那个总在抽烟的监理。他们跟他说话,叫他“小石”,让他帮忙买水、递工具、跑腿。他做了,不说话。他们觉得他闷,但干活实在。没有人知道他有一个在香港的男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会哭,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抱着一只掉漆的海豚睡觉。在工地上,他只是一个叫“小石”的年轻人。这让他觉得安全,也让他觉得孤独。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屿川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他家的书桌,台灯下摊着课本和试卷,旁边放着一杯水。配文是:“今晚又要熬夜了。物理好难。”

      石屿川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以前他会在宋时予说“物理好难”的时候回一句“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会”。现在他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聪明”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宋时予聪明,但他还是要熬夜。石屿川不聪明,他也要熬夜。他们都在熬夜,但一个在解物理题,一个在整理工地资料。两盏灯,隔着很远很远的海,各自亮着。谁也不能替谁关掉。

      “别熬太晚。”他打了四个字。

      宋时予回了一个“嗯”。石屿川看着那个“嗯”,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回宋时予的。一个“嗯”,像一扇关上的门。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个“嗯”的后面,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他藏过,所以他懂。

      公交车到站了。石屿川下了车,走进夜色里。临沂的夜很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在地面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他沿着那个光圈走,走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换鞋,躺下。

      他把海豚抱进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宋时予那半张脸——合影里露出的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他不知道宋时予今天模联讲了什么,不知道他紧不紧张,不知道他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那半张脸。他看了很多遍,记住了。

      “宋时予。”他小声说,“你以后多拍点照片。我想看你的全脸。你很好看。”

      说完之后他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海豚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孤岛。岛上的灯还亮着,很小的一盏,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一个小小的光圈。海很远,潮水的声音听不到。但岛知道,海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只是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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