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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每天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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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石屿川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前,只露出半张脸。他刚下班不久,工装外套还没脱,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秋衣。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宋时予——对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身后是堆满课本的书架。宋时予的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毛。他也在看石屿川,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不动的水。
“你今天怎么样?”宋时予先开口了。
“还行。”
“工作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像一条被踩平的路,没有坑洼,也没有起伏。两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不觉得累,但也不觉得有意思。就是走。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宋时予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地响。石屿川看着他写字,看着他皱眉头,看着他停下来咬笔帽。这些动作他看过很多次了,以前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理上的。宋时予坐在他面前,隔着屏幕,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但他碰不到。他也不想碰。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是真的脏,是心里脏。累的。累到不想伸手。
“你今天话好少。”宋时予说,没有抬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差不多。”
宋时予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石屿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可能是天花板,可能是窗户,可能是那只掉色的海豚。宋时予不知道。他只知道石屿川不想看他。
“石屿川。”宋时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石屿川的目光动了一下,从别处移回来,落在屏幕上。“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
“你刚才在看天花板。”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条都熟悉得像掌纹。他宁愿看着那条熟悉的裂缝,也不想看宋时予。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看着看着,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今天怎么了?”宋时予问,语气仍是平静的。
“没怎么。累了。”
“你每天都累。”
“对啊。我每天都累。你才知道吗?”
话一出口,石屿川就后悔了。这句话带着刺,刺尖朝着宋时予。他不是故意的,但他控制不住。累的时候,他的嘴会比脑子快,说出一些他不想说的话。以前宋时予会被这些刺扎到,但不会躲。他会笑着说“你又炸毛了”,然后把刺一根一根地拔掉,再摸摸他的头。但今天,宋时予没有笑。
“我知道你累。”宋时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说‘还行’。你可以跟我说‘我很累’,‘我烦死了’,‘我不想上班’。你以前会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区别?区别大了。以前他实习,累是累,但知道那是有期限的。熬过两个月就好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工作了,没有期限。今天累,明天累,后天也累。累到死。这种没有尽头的累,他不想跟宋时予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能替他累,不能替他上班,不能替他搬那些看不见的水泥。
“没什么区别。”他说,移开了目光。
宋时予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刚才在做的一道题——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他算了二十分钟,算出来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他不知道哪里错了,也不知道该问谁。他只觉得烦。烦这些永远做不完的题,烦这个永远推不动的公式,烦石屿川永远说“还行”。
“石屿川。”他抬起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谈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时予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种很疲惫的、不想再猜了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路口,两条路,他不知道该走哪条,所以站在原地,问路过的人——你知不知道该怎么走?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予会问这个。“不想谈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你说什么?”他问。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谈了。你最近一直很冷淡。消息回得慢,视频的时候不说话,问你怎么了你说‘还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猜了。”
石屿川的心跳加快了。他盯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宋时予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屏幕撞在一起,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近,谁也没有让谁。
“我每天累得要死,你能不能别作了。”石屿川说。
“作”——这个字是他脱口而出的。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字有多重。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字,它是一把刀。刀锋朝着宋时予,扎进去,不深,但够了。
宋时予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不自觉的颤动。他看着石屿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练习册。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还在那里,导体棒还在磁场里运动,答案还是不对。他盯着那道题,盯了很久。
“好。那不打扰你了。”他说。
然后他挂了视频。
屏幕暗了。石屿川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盯着上面自己的倒影——一张疲惫的、苍白的、嘴唇干裂的脸。他愣住了。宋时予挂了。他挂了。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你别生气了”。他说“好。那不打扰你了”,然后挂了。
石屿川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想打回去,手指已经放在了语音通话的按钮上。但他没有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按。可能是害怕。怕打过去之后,宋时予不接。怕接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之后,还是吵架。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道伤口。
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他想起宋时予刚才的表情——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不自觉的颤动。他没有见过宋时予那种表情。宋时予永远在笑,永远在包容,永远在说“没关系”。他以为宋时予不会疼。他以为那些刺扎过去,宋时予会像海一样,默默地接住,然后荡开一圈涟漪,最后恢复平静。但他忘了——海也会疼。只是它不说。
石屿川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湿了一片。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时予发的——“好。那不打扰你了。”他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又删掉了。他打了“对不起”,又删掉了。打了“你打回来”,又删掉了。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宋时予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谈了”。他想说“不是”。不是不想谈,是太累了。累到不知道怎么谈。累到连“我爱你”都说不出口,连“我想你”都变成了一个句号。他不是不想谈,他是不会谈了。他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零件松了,螺丝掉了,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随时都会散架。但他不想散架。他不想。
他翻了个身,把海豚抱进怀里。海豚的肚子还是软的,但它的眼睛已经完全掉了——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可能在床上,可能在地上,可能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他摸着海豚光秃秃的眼窝,觉得那是自己。没有眼睛,看不到路,不知道往哪里走。
“宋时予。”他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把海豚抱得更紧了,紧到海豚的肚子被压扁了,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
宋时予挂了视频之后,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台灯还亮着,照出桌上散乱的试卷和课本。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还在那里,导体棒还在磁场里运动,答案还是不对。他看着那道题,觉得它像一堵墙,他撞了很多次,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过不去。
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会包容,会忍让,会说“没关系”。但现在他不想忍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累了。累到不想再猜石屿川在想什么,累到不想再哄一个永远在生气的、不开心的人,累到听到“还行”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是暗的。他盯着那团黑色的玻璃,等它亮起来。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没有亮。石屿川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发消息。他可能在哭,可能在发呆,可能在抱着那只海豚睡觉。宋时予不知道。他不想猜了。
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像石屿川的刺,像他自己的累,像他们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裂缝。
他想起石屿川说“你能不能别作了”。那个“作”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不深,但很准。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作”,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在“作”——他在问“你是不是不想谈了”,他在说“我不想猜了”,他在挂掉视频之后等石屿川打回来。这些都是“作”。一个不“作”的人,不会在意对方回消息的速度,不会在意视频的时候对方看不看自己,不会在挂了电话之后还等着对方打回来。一个不“作”的人,会好好过日子,会好好做题,会好好睡觉。
但他做不到。他满脑子都是石屿川。石屿川的“还行”,石屿川的“嗯”,石屿川移开的目光。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睡不着,让他做不了题,让他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可能刚才,可能更早。他很少哭,但今天没忍住。不是疼,是累。累到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他都来不及拦。
“石屿川。”他在心里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你那么聪明’,会说‘你肯定行’,会说‘你闭嘴’但嘴角是翘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了。你只说‘还行’。你知道‘还行’这两个字,像什么吗?像一扇关上的门。我站在门外,敲了很多下,你不开。我不知道你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开。”
他没有说出口。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苦的,但他得咽下去。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这些苦。
窗外的香港,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宋时予在这些声音里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他的眼角还有一点湿,但没有人看到。
临沂的夜很长。石屿川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又关掉。打开,关掉。打开,关掉。他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又松开。拧一下,松开。拧一下,松开。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进去。进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不进去,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他还是打了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打完他又删了。他不想发这个。因为“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一句废话。他就是那个意思——他觉得宋时予在“作”。他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就算他发一万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字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海豚,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海豚没有眼睛,看不到他在哭。他哭得很小声,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蜷缩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是更晚。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临沂的天。
第二天早上,石屿川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宋时予发的“早安”,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另一条也是宋时予发的——“今天临沂有雨,记得带伞。”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二分。
石屿川盯着这两条消息,盯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宋时予说“好。那不打扰你了”。他以为宋时予今天不会发早安了。
但他发了。像一个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不管发生什么,每天早上七点左右,“早安”两个字准时出现在屏幕上。石屿川的眼眶热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早。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窗外的临沂,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想起宋时予说“今天临沂有雨,记得带伞”。他没有伞。他从来不打伞。下雨了就淋着,淋湿了就用毛巾擦干。他不需要伞。但宋时予还是让他带。好像他有了伞,就不会被淋湿了。好像他有了伞,就能在临沂的雨里走得安稳一点。
石屿川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他没有回去拿伞——他也没有伞可以拿。他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的简历。他已经不需要了。他已经有工作了。但他没有扔掉。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扔。可能是因为这张纸是他唯一能证明“我在努力”的东西。虽然努力了也没什么用,但至少他努力了。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着那趟四十分钟的公交。雨越下越大,风把雨水吹到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淌下来,像眼泪。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叶子掉了,枝干歪了,但根还在土里。他不会倒。他告诉自己不会倒。
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带伞了吗?”
石屿川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没有。淋着呢。”
宋时予没有回“你怎么不带”,也没有回“你会感冒的”。他只回了一个字:“哦。”
石屿川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那个“哦”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他以前也是这样回宋时予的。一个“哦”,像一扇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终于知道被关在门外是什么感觉——不疼,但很冷。冷到骨子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公交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石屿川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宋时予,对不起。我说你“作”,其实我才是那个“作”的人。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在乎我。在乎我回消息的速度,在乎我视频的时候看不看你,在乎我有没有带伞。这些不是“作”,这些是喜欢。但我把“喜欢”当成了“作”,因为我太久没有被人在乎过了。我不习惯了。我害怕了。所以我推你。把你推开,推远,推到我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你看,他走了。他果然会走。
但宋时予没有走。他还在发早安。他还在提醒他带伞。他还在。
石屿川睁开眼睛,眼眶热热的。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宋时予,我不是那个意思。”打完之后他没有删。他发出去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宋时予回了。
“我知道。”
石屿川盯着这两个字,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工装外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知道。宋时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知道他后悔了,知道他在哭。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没关系”。他只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原谅,是理解。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疼了”。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在心里说:宋时予,你疼了就跟我说。别忍着。我会哄你的。虽然我不会哄,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学着说“对不起”,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说“你疼了我也疼”。我可以学着做一个不“作”的人。你等我。
公交车在雨中慢慢开着。雨刷还在左右摆动,发出吱呀的声音。石屿川在这声音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宋时予。想他的“早安”,想他的“今天临沂有雨”,想他的“我知道”。这些词像碎片,散落在他心里,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是暖的。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