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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再如初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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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的第一天,石屿川没有发消息。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宋时予的“早安”,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昨天他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宋时予说了“我知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像一条断了的路,走到那里就停了,前面是悬崖,过不去。
他去上班。整理资料,跑腿,拍现场照片。中午吃了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嚼了很久。馒头是凉的,硬,噎得他脖子伸得老长。他喝了一口水,水也是凉的。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宋时予昨天说“今天临沂有雨”。雨下了,又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光。他盯着那滩水洼,觉得它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他的脸,只能照出天空——灰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两次。一次是班群的消息,一次是公众号的推送。不是宋时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干活。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转,但心不在。他的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飞出去,但找不到出口。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拿出手机。宋时予没有发新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早上的“早安”。他盯着那两个字,打了“晚安”,又删掉了。打了“今天怎么样”,又删掉了。打了“你还在生气吗”,又删掉了。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什么都没有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海豚在他旁边,没有眼睛,光秃秃的。他把它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海豚的肚子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软了。被他抱了太多次,里面的棉花被压实了,硬了一些。他摸着海豚的背,摸到一处开线的地方——线头露出来,毛绒从缝隙里往外钻。他捏着那根线头,想把它塞回去,塞不进去。他用力拽了一下,线头断了。他看着那截断掉的线头,觉得那是他自己——断了,接不回去了。
他把海豚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临沂的春天来得晚,二月底了,风还是冷的。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很晚,因为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想宋时予的“早安”,想宋时予的“我知道”,想宋时予说“好。那不打扰你了”时的语气。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停不下来。
冷战的第二天,石屿川还是没有发消息。
宋时予的“早安”照常发来,七点零二分。他看了,没有回。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墙。他卡在那里,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往前一步会摔死,怕往后一步会被墙撞死。所以他站着。一动不动。
上班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很大,很亮。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年轻人,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他觉得自己很丑。不是长相丑,是活得很丑。像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纸团,怎么都抹不平。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一共十二块”。他掏出一张十块和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冰凉的地砖,指尖凉得发麻。他捡起硬币,放在柜台上,拿了饭团和牛奶,走了出去。他听到身后的小姑娘说“谢谢光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有了。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工地的钢筋堆上,吃那个饭团。饭团是金枪鱼味的,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潮。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宋时予在上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物理课做实验,我把电路接错了,烧了一个灯泡。”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石屿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象宋时予接错电路的样子——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手指笨拙地捏着导线,把正负极接反了,灯泡闪了一下,灭了。然后他周围的人会笑,他会挠挠头,说“我再试一次”。
石屿川打了几个字:“你小心点,别触电了。”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又删掉了。他不想发这个。因为这句话太像“男朋友”了——那种关心的、叮嘱的、带着一点心疼的语气。
可他现在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他今天还没有道歉。他不配说“你小心点”。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吃那个饭团。饭团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他把包装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橘色的,瘦瘦的,在翻垃圾。石屿川看着那只猫,想起宋时予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那只猫很胖,很懒,眼睛眯成一条缝。面前这只猫不一样。它很瘦,很警惕,看到石屿川看它,就跑了。石屿川看着它跑远的背影,觉得它像自己——瘦,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跑。
冷战的第三天,石屿川还是没有发消息。
但他开始等了。他等宋时予的“早安”。七点零二分,“早安”准时出现在屏幕上,像每天的日出,不管他看不看,它都会来。他看着那两个字,心脏跳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敲了一下,说“我在”。
他没有回。但他把那条消息读了四遍。上班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子角上,屏幕朝上。每过一会儿,他就看一眼。不是等新消息,是看旧消息。看“早安”,看“今天物理课做实验”,看那个捂脸的表情。这些字和符号,像几粒种子,放在他干涸的心里,发不了芽,但也没有烂掉。就那样放着。
中午的时候,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在。”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字很奇怪。它不是“我在”,是“在”。像一个不完整的句子,缺了主语,缺了宾语,只有一个光秃秃的谓语。他不知道这个“在”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我在”,可能是“你在吗”,可能是“我还在,没有走”。他把这个字发了出去,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下午三点多,宋时予回了。一个字——“嗯。”
石屿川看着那个“嗯”,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回宋时予的。一个“嗯”,像一扇半开的门,不关也不开,就那样半掩着。你可以推开,也可以转身走。宋时予没有走。他站在门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还在生气吗?”石屿川打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在等你找我。”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宋时予在等他。等了三天。每天发“早安”,发日常,发捂脸的表情。他没有回,宋时予也没有催。他只是在等。等石屿川自己走过来。他不想再主动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了。怕主动了又被说“作”,怕说了又被挂电话,怕自己变成那个“不打扰你了”的人。
“对不起。”石屿川打了三个字。
宋时予没有回“没关系”。他回了一句:“你每次吵架都说对不起。”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宋时予说得对。他每次都说“对不起”,说完之后还是会吵架,吵完又说“对不起”。像一个死循环。他在这个循环里转了很久,转得头晕,转得想吐,但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那我以后不说了。”他打字。
“你不说,我也不说。那我们说什么?”
石屿川不知道。他们以前有很多话可以说——说游戏,说日常,说“你有没有想我”。现在那些话像过了季的花,谢了,怎么都开不出来。不是不想开,是季节不对。他们的季节乱了。一个在春天,一个在冬天。一个在开花,一个在落叶。
“你说。”他打了两个字。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
“石屿川,我们以后每天至少说一句话。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不管吵没吵架。就一句。‘早安’也行,‘晚安’也行,‘吃了吗’也行。就一句。好不好?”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宋时予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因为刚睡醒,可能是因为忍了太久。他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往下掉,不像在问,像在请求。
“好。”石屿川回了一个字。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石屿川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以前每次和好,宋时予都会发这个表情包。猫猫蹭脸,毛茸茸的,软绵绵的。他看着那只猫,觉得它像一个创可贴,贴在伤口上,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只是看不到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石屿川问。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消息。“怕你不想接我电话。”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宋时予怕他不想接。他以前从来不担心这个。他想打就打,想接就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这一步会不会踩到地雷?会不会又被说“作”?会不会又听到“你能不能别作了”?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不敢走了。不是不想走,是怕走错了。
“我没有不想接。”石屿川打字,“你打吧。”
语音请求弹出来的时候,石屿川按了接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呼吸声——他的,和宋时予的。两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一条浑浊,一条清澈,汇合的地方有一条线,线这边是黄的,线那边是清的。它们流在一起,但没有完全融合。
“你吃饭了吗?”宋时予先开口了。
“吃了。你呢?”
“还没。等会儿去吃。”
“你怎么不吃饭?”
“没胃口。”
石屿川沉默了。他知道“没胃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饿,是不想吃。吃了也不会开心,不吃也不会更难过。吃饭变成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他以前经常这样,但他不知道宋时予也会这样。宋时予永远在吃——菠萝油、冻柠茶、叉烧饭、云吞面。他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都热气腾腾的。石屿川以为他永远有胃口。
“你为什么没胃口?”他问。
“因为你不跟我说话。”
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他是故意的。他故意不回消息,故意不说话,故意让宋时予等。不是因为他想折磨他,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觉得自己像一面破了的镜子,照不出完整的人。他怕宋时予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碎片。
“宋时予。”他叫了一声。
“嗯。”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还是没有跟我说话。”
石屿川说不出话来。宋时予说得对——不是故意的,但做了。就像你打碎了一个杯子,你不是故意的,但杯子碎了。碎片散了一地,你踩上去,脚会疼。宋时予的脚疼了。他说“没有胃口”,是因为踩到了碎片。不是大伤,但疼。
“我以后会跟你说话的。”石屿川说。
“每天一句?”
“每天一句。”
“你说的。”
“我说的。”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数了数——从早上到现在,他发了“在”“对不起”“好”“你打吧”“我以后会跟你说话的”。大概五六句。但他知道宋时予说的不是数量,是质量。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我想你”或者“你今天怎么样”。那些话只是字,不是话。
“不够。”他老实说。
“不够什么?”
“不够好。”
宋时予没有说话。石屿川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深吸了一口气。
“宋时予,你今天怎么样?”他问。
宋时予停了一下。“还行。”
石屿川听到“还行”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他以前常说的词。现在从宋时予嘴里说出来,他才知道“还行”有多冷。像一个没有馅的包子,咬下去,只有皮。
“你别学我。”他说。
“学你什么?”
“说‘还行’。”
“那你以后也别说了。”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冷战的沉默,是一种试探的沉默。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水很深,他们想过河,但不知道水有多凉。一个人伸了一只脚进去,缩回来了。另一个人也伸了一只脚进去,也缩回来了。水很凉,但他们还是要过。因为对岸有人在等。
“你今天物理课做实验,烧了一个灯泡?”石屿川问。
“嗯。我把正负极接反了。”
“灯泡烧了会不会爆炸?”
“不会。就是闪了一下,灭了。”
“那你有没有被吓到?”
“有一点。”
石屿川想象那个画面——宋时予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捏着导线,灯泡闪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那个样子一定很傻。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以后接电路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实验室烧了。”他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石屿川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筒里,宋时予的呼吸声很近,近到像在他耳边。他闭上眼睛,想象宋时予就在他旁边——坐在他床上,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他想象了一下,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海豚在他旁边,没有眼睛。
“宋时予。”
“嗯。”
“你暑假还来吗?”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来吗?”
石屿川想了一下。他想。很想。想得心口疼。但他怕。怕宋时予来了之后,看到他的出租屋,看到他的工装外套,看到他手上的茧,会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然后转身离开。但他又想——如果宋时予真的会转身离开,那他早点知道也好。与其在手机里拖一年两年,不如见一面,死也死个明白。
“想。”他说。
宋时予的呼吸声变了一下——不是变快,是变重了。像松了一口气。
“那我来。”他说。
“你上次说机票两千多……”
“我攒够了。”
石屿川愣了一下。“你攒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宋时予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一张去临沂的机票。他每天省吃俭用,把那些钱存起来,换成一张机票。那张机票会把他从香港带到临沂,从春天带到春天,从海带到山。石屿川的眼眶热了。
“你来了我请你吃饭。”他说。
“吃什么?”
“煎饼。糁汤。西红柿炒鸡蛋。”
“就这三个?”
“你还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石屿川的嘴角翘得老高。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心酸——宋时予攒了三个月的钱来看他,他连一顿好的都请不起。煎饼,糁汤,西红柿炒鸡蛋。最便宜的东西,最寒碜的招待。但宋时予说“你做的都行”。他不挑。他什么都不挑。他只要见石屿川一面。
“那你来了别嫌临沂破。”石屿川说。
“不嫌。”
“别嫌我住的地方小。”
“不嫌。”
“别嫌我做的饭难吃。”
“不嫌。”
“那你还嫌什么?”
宋时予沉默了一秒。“嫌你总说‘还行’。”
石屿川笑了一下。不是闷声笑,是笑出了声。很小声,但宋时予听到了。
“你笑了宝宝。”宋时予说。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你笑了。”
石屿川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了。他在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你闭嘴”,但嘴角是翘的。
挂了电话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翻到宋时予发的那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看了很久。猫猫蹭脸,毛茸茸的,软绵绵的。他想起宋时予说“每天至少说一句话”。一句话。听起来好简单。但他知道,这个约定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生活会把这句话冲走。像潮水冲走沙滩上的字——你写的时候很用力,但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海豚抱进怀里。海豚没有眼睛,但它的嘴还是翘的。它在笑。石屿川看着它笑,自己也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把海豚抱得更紧了。
香港的夜很亮。
宋时予躺在床上——他和石屿川约定——每天至少说一句话。他提出这个约定的时候,心里没有把握。因为“一句话”太容易了。容易到可以敷衍——“早”“嗯”“吃了”。这些都是一句话。但他说“一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些。他不知道石屿川会说什么。他只知道,不管石屿川说什么,他都一定会回。因为他不想再冷战了。冷战的三天,他每天都发“早安”,每天都等回复。他知道石屿川看到了,但他就是不回。他不怪石屿川。他知道石屿川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一个不知道说什么的人,你不能逼他说。你只能等。等他自己想说了,他就会说。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今天涨了一点——不是很多,但够了。够他睡一个好觉。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确实每天都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一句“晚安”,有时候是一句“今天累不累”。不多不少,就一句。像吃药一样,每天按时按量,不多吃,也不漏吃。但药只能治病,不能让人开心。吃了药,病好了,但你还是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周之后,约定开始松动了。有一天石屿川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想起今天还没有跟宋时予说过话。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晚安”,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觉得这个“晚安”像一粒止疼药——吃了,不疼了,但没有别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是因为想发,还是因为答应了?他分不清了。
又过了几天,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考试,考得不好。”石屿川看到的时候正在整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数字。他看了一眼消息,打了“没事”,又删掉了。打了“下次加油”,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说“没事”——因为有事。宋时予考得不好,他难过。但他帮不了他。他说“没事”像是在敷衍。他最后打了三个字——“吃饭没?”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蠢。宋时予在说考试,他问吃饭没。像两个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一个在说AM,一个在听FM,杂音很大,什么都听不清。
宋时予回了一个“吃了”。石屿川看着这两个字,想起宋时予以前会说“吃了,你呢?”现在他不问了。因为知道石屿川会回“吃了”或者“馒头”。问不问,答案都一样。不问,省点力气。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资料。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一个一个地敲进去,敲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宋时予说“每天至少说一句话”。今天的话说完了——“吃饭没?”“吃了。”两句。够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电脑,下班。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他想起宋时予以前会说很多话,说“你今天好可爱”,说“你有没有想我”,说“我想你了”。现在他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回应。像对着山谷喊话,喊一声,等回音,等很久,回音才来。来了也是模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石屿川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宋时予,对不起。我答应你每天说一句话,但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你想听的。但那些你想听到的我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我像一个哑巴,手语也不会,写字也不会。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你看着我,等我说。我等了很久,你也等了很久。最后你走了。不是因为你不想等了,是因为天黑了,该回家了。
石屿川睁开眼睛,眼眶热热的。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想你了。”打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发了一个句号。
宋时予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把额头重新靠在车窗上。公交车在夜色中慢慢开着,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扫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他在光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宋时予永远在包容他?明明他比宋时予大一岁。他应该是那个包容的人,应该是那个说“没关系”的人,应该是那个在冷战三天之后先打电话的人。但他不是。他永远是被包容的那个,永远是被哄的那个,永远是在等电话的那个。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躲在宋时予的伞下面,雨淋不到他,风也吹不到他。但他知道,那把伞不是为他一个人撑的。宋时予也会累。他撑不住了,伞就会倒。雨会淋下来,风会吹过来。他会被淋湿,会被吹倒。
到那个时候,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了。一句“对不起”不能挡雨,不能挡风,不能让一把倒了的伞重新撑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临沂的夜很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在那片黑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