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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光返照 “你说的。 ...

  •   快递是周五下午到的。

      石屿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整理资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沓验收单。快递员说“有你的包裹,放在门卫室了”,他愣了一下。他没有买任何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买过东西了。

      下班之后他去门卫室拿包裹。箱子不大,有点沉,胶带缠得很紧,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香港。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抱着箱子走出工地,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用钥匙划开胶带。

      打开箱子的时候,他先看到了一张明信片。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紫色、蓝色、金色,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画。他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宋时予的笔迹——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他这个人。

      “石屿川,你不是一个人。”

      就这一句话。石屿川盯了很久。他把明信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

      下面是一盒曲奇。铁盒装的,小熊图案,香港某个老饼店的牌子。他打开盖子,奶香味扑面而来,甜得有点腻。曲奇烤成了小花形状,整整齐齐地码在纸托里,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最下面是一只毛绒玩偶。不是海豚,是一只猫。橘色的猫,胖胖的,懒洋洋地趴在盒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石屿川把猫拿出来,捏了捏它的肚子——软的,跟海豚一样软。他看着这只猫,想起宋时予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很短,但确实是笑。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明信片、曲奇、橘猫。他看着它们,觉得宋时予把能寄的都寄来了——他想说的话写在明信片上,他想让石屿川尝的甜装在铁盒里,他想让石屿川抱的温暖缝在毛绒里。他把这些东西从香港寄到临沂,跨过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送到一个工地的门卫室。他不能自己来,所以他把他的东西送来了。

      石屿川把东西装回箱子里,抱着箱子走回出租屋。路上他走得很慢,箱子有点沉,但他没有放下来。他怕放下来,就再也抱不起来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明信片靠在台灯旁边,曲奇放在桌上,橘猫放在海豚旁边。两只玩偶并排躺着,一只蓝色的,一只橘色的,都没有眼睛。石屿川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他和宋时予——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岸上。一个会游泳,一个不会。但它们都闭着眼睛,看不到对方。

      他拿起手机,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了。”

      宋时予秒回:“打开了吗?”

      “打开了。”

      “喜欢吗?”

      石屿川看着“喜欢吗”三个字,想了一下。喜欢。他喜欢那张明信片,喜欢那盒曲奇,喜欢那只橘猫。但他不会说“喜欢”。他说“喜欢”的时候,会觉得不好意思。他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小孩子?”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秒,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我的小孩子。”

      石屿川盯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我比你大!你才是小孩子!”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嘴硬,他害羞,他不想承认自己比宋时予小——不,他比宋时予大。他是那个应该被叫“哥哥”的人。但宋时予说“你是我的小孩子”,好像在说——在我这里,你不用长大。你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收到一盒曲奇就开心。你可以做一个小孩子。

      “我比你大!”他打字,“你才是小孩子!”

      “那你是大孩子。”

      “你闭嘴。”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石屿川看着那只猫,想起箱子里那只橘猫。他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它的肚子是软的,跟海豚一样软。他抱着它,觉得它像宋时予——胖胖的,懒懒的,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好欺负。

      “曲奇你吃了吗?”宋时予问。

      “没有。”

      “你尝一块。很好吃。”

      石屿川打开铁盒,拿了一块小花形状的曲奇,咬了一口。酥的,入口即化,奶味很浓,甜得恰到好处。他嚼了两下,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曲奇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想起宋时予以前发过的那些照片——菠萝油、冻柠茶、叉烧饭、云吞面。那些东西他看着照片,觉得远。可是这盒曲奇不远。它就在他手里,在他嘴里,在他的舌尖上融化。甜的。宋时予从香港寄来的甜。

      “好吃吗?”宋时予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石屿川没有反驳。他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他嚼得很慢,让曲奇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味蕾。他想起宋时予说“你是我的小孩子”,想起他说“那你是大孩子”,想起他说“你闭嘴”。这些对话像曲奇一样,酥酥的,软软的,含在嘴里就化了。但他不想让它化。他想含久一点。

      “宋时予。”他打字。

      “嗯?”

      “你为什么要寄这些东西?”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你。”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他揉了揉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哭。收到礼物应该开心,不应该哭。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鼻子。它总是酸,总是红,总是出卖他的情绪。

      “你寄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他问。

      “不贵。曲奇是打折的,明信片是免费的,玩偶是便利店抽奖抽到的。”

      石屿川知道他在撒谎。那个饼店的曲奇他查过,一盒要一百多港币。明信片虽然是免费的,但邮票要钱。玩偶不可能是抽奖抽到的——它那么新,标签还在,上面写着“made in Vietnam”。宋时予在撒谎,为了让他收得心安理得。

      “你骗人。”他打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骗人。”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好吧。花了点钱。但不多。”

      “多少?”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不告诉。”

      “宋时予!”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不告诉。”

      石屿川气得想把手机摔了,但他没有。他抱着那只橘猫,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猫的肚子很软,带着一股新棉花和塑料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笑了一下。不是闷声笑,是笑出了声。很小声,但宋时予可能听到了——因为他的手机离他很近。

      “你笑了。”宋时予说。

      “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你笑了。”

      石屿川把脸从猫肚子里抬起来,看着屏幕。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他看着那个粉色的心,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满,是那种“缺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一块”的满。还有缺口,但至少不是全空了。

      “宋时予。”

      “嗯。”

      “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你。”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把橘猫放在枕头旁边,让它和海豚并排躺着。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一只在海里,一只在岸上。但它们挨在一起,很近。近到可以碰到对方的尾巴。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翻到那张明信片的照片——他拍了发过去的。香港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宋时予的字迹。“石屿川,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这句话像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心上。不重,但很稳。拍一下,退一下。拍一下,退一下。他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以前发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宋时予,我也给你寄点东西。临沂的特产。煎饼。你肯定吃不惯,但我还是想寄。”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你肯定吃不惯”这句话不好,删了。他重新打了一句:“宋时予,我给你寄点临沂的特产。煎饼。还有我自己织的围巾。很丑,但很暖。”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很快。

      围巾是他偷偷织的。从冬天开始,每天晚上织几针,织得很慢,拆了织,织了拆。他从来没有织过东西,手指笨得像萝卜,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想给宋时予一件他自己做的东西。不是买的,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自己做的。每一针都是他戳进去的,每一行都是他绕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暖。

      第二天,他去邮局寄包裹。邮局的人问他寄什么,他说“特产和围巾”。工作人员让他填单子,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收件人:宋时予。地址:香港。他写“香港”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港。那个城市他从来没有去过,但那个城市的名字他写过很多次——在备忘录里,在心里,在梦里。他把单子递给工作人员,付了邮费。钱不多,但他付得很认真。好像付了这笔钱,他就能离香港近一点。

      出了邮局,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寄了。”

      宋时予秒回:“寄了什么?”

      “你猜。”

      “煎饼?”

      “嗯。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不告诉你。”

      “你学我!”

      “你上次也不告诉我曲奇多少钱。”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翘得老高。他站在邮局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临沂的春天来了,风不那么冷了,路边的树开始冒新芽。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芽,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像希望。很小的、刚刚冒头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掉的希望。

      他站在阳光里,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我织的。很丑。不喜欢就扔了。”

      宋时予没有回“不会扔”。他回了一句:“你居然会织围巾?”

      石屿川的脸红了。“不会。丑死了。不喜欢就扔了。”

      “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他抬起头,看着临沂灰蓝色的天。天上有几朵云,很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花糖。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宋时予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这辈子送过什么礼物?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但宋时予说“最好的”。不是因为围巾织得好,是因为织围巾的人是他。

      “你还没收到呢。收到了再说。”他打字。

      “收到了我也会说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织的。”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煤烟——临沂的春天总是带着煤烟味。他闻着这些味道,觉得它们比香港的高档气息差远了。但这是他的味道。他的城市,他的春天,他的煤烟味。宋时予会收到这些味道——裹在围巾里,缝在针脚间,藏在快递箱的缝隙里。他会闻到。然后他会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因为他闻到的不是煤烟味,是石屿川的味道。

      一周后,宋时予收到了包裹。

      他发了一条语音,石屿川点了播放。“收到了!好大一个箱子!我拆了——煎饼,糁汤料包,还有……围巾。”语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拆包装。“围巾好软。你织的?你什么时候织的?你居然会织围巾?”

      石屿川听着他惊讶的语气,嘴角翘得老高。他打字:“不会。织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次。丑。”

      “不丑!很好看!是灰色的,我喜欢灰色。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灰色?”

      “不知道。随便选的。”

      “你肯定是故意选的。”

      “不是。”

      “是。”

      “不是。”

      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他戴着围巾的自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胸前,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他的脸在围巾上面,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石屿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宋时予的笑,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去了香港。它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好看吗?”宋时予问。

      “围巾还行。人就算了。”

      “你又说我丑。”

      “你本来就不帅。”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这行字,心跳加快了。他为什么喜欢宋时予?因为他温柔,因为他包容,因为他会说“你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会从香港寄来一盒曲奇、一只橘猫、一张明信片。因为他会在凌晨两点做完功课后发“晚安”,因为他说“被你骂的话,没关系”,因为他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这些理由太多了,多到他说不完。但他说不出口。他只会说——“因为你瞎。”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觉得它们像一串风铃,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地响。好听。他看着那些“哈”字,也跟着笑了。很小声,但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时予每天都戴着那条围巾上学。他发照片给石屿川——在校门口戴着的,在教室里戴着的,在操场边戴着的。石屿川每次都说“丑死了”“你不热吗”“你脱下来吧”。但每次他都把照片存了。他存了很多张——宋时予戴着灰色围巾在香港的各个角落笑着。他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宋时予好像离他近了一点。不是地理上的近,是心理上的。围巾是他织的,针脚是他的,温度是他的。那条围巾裹着宋时予的脖子,像他在抱他。

      有一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宋时予突然说:“石屿川,你以后每年都给我织一条围巾吧。”

      石屿川愣了一下。“每年?你一年换一条?”

      “嗯。你织的我都留着。”

      “你留着干嘛?又戴不过来。”

      “存着。等我老了,拿出来看。”

      石屿川的鼻子酸了。“你老什么老。你才17。”

      “17也会老的。”

      “那等你老了再说。”

      “你说的。等我老了,你给我织。”

      “……嗯。”

      宋时予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柔,像以前那些笑。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轻了。轻到他可以带着它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宋时予在走,他也在走。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都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那段时间,他们聊天的频率恢复了。不是以前那种每天几小时的热烈,是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宋时予发“早安”,石屿川回“早”。宋时予发午饭的照片,石屿川回“看起来还行”。宋时予发教室窗外的夕阳,石屿川回“我们这边的天是灰的”。宋时予说“今天好累”,石屿川说“那你早点睡”。对话像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地流着,没有浪花,没有漩涡,就是流。你不知道它流向哪里,但它没有断。一直在流。

      石屿川开始期待每天晚上视频的几分钟。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期待,是一种安稳的、确定的期待。像知道家里有一盏灯亮着,你推开门,灯就在那里。你不觉得惊喜,但你安心。

      有一天晚上,宋时予在视频里做作业。他低着头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石屿川,笑一下,又低下头。石屿川靠在床头,抱着那只橘猫,看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猫,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他就想那样待着。待在有宋时予的地方。

      “石屿川。”宋时予抬起头。

      “嗯。”

      “你最近开心吗?”

      石屿川想了一下。开心吗?他不知道。他每天还是上班、整理资料、吃馒头。这些没有变。但他收到了一盒曲奇,寄了一条围巾,每天晚上视频几分钟。这些是新的。这些新的东西像几朵小花,开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很小,不鲜艳,但它们是活的。

      “还行。”他说。

      宋时予笑了。“还行就是开心。”

      石屿川没有反驳。他把橘猫举起来,挡在脸前。猫的肚子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在笑。笑得很小,小到只有猫能看到。

      窗外,临沂的夜很黑。但房间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一只橘猫和一只蓝海豚,并排躺着。海豚没有眼睛,猫也没有。但它们在笑。因为有人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宋时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它——毛线的触感,粗糙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他知道石屿川织了很久,拆了很多次,手指被针戳破了很多回。他把这些疼都织进了围巾里。宋时予摸到的不是毛线,是那些疼。他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石屿川说“等我老了给你织”。他不知道“老了”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石屿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以后”。石屿川以前不想“以后”。他不敢想。他觉得他们没有以后。但他说“等我老了”,他在想以后了。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只有宋时予注意到了。但他注意到了。他很开心。

      宋时予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但今晚他没有看它。他在看围巾。黑暗中看不到围巾,但他知道它在。就在他枕头旁边,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窗外的香港,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涨了。不是很多,但够了。够它漫过沙滩,够它碰到礁石,够它离那座岛近一点。再近一点。

      潮水不知道这座岛能撑多久。但它知道,它想靠近。哪怕只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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