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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的第十一世·空巢之后 她是家庭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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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之后,她又辗转到了这一世,她叫林美芬。
一
林美芬四十五岁那年,儿子考上了大学。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送他到车站,帮他拎着行李箱,一路叮嘱:
“到了打电话,别饿着,天冷了多穿点,跟同学好好相处……”
儿子不耐烦了:“妈,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笑了一下:“对,你不是小孩了。”
车来了。儿子上了车,坐在窗边,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车开了,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的人慢慢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好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
她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来赶她:“大姐,车都走了,您还站这儿干嘛?”
她回过神:“哦,走了。我这就走。”
她走出车站,站在街上。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挽着伴侣。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以前她每天都很忙。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儿子上学,买菜,做午饭,打扫卫生,接儿子放学,做晚饭,陪儿子写作业,哄他睡觉。
一天排得满满的,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忙忙碌碌的,吵吵闹闹的,累得要死,但充实。
现在儿子走了,她忽然发现——她没事做了。
家里空荡荡的,安安静静的。地板不用天天拖,衣服不用天天洗,饭不用做那么多。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打扰他上课。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儿子爱吃的。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不想吃。关上冰箱,回到客厅,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是一排树,绿绿的,很整齐。
她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又拿起手机。
她给老公打电话。“喂?”老公的声音很忙,背景有人说话。
“老公,儿子走了。”
“我知道。我不是送他了吗?”
“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无聊就找点事做。看电视,逛街,找邻居聊天。我忙着呢,挂了。”
电话断了。
她拿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声音。
找点事做。做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做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妇,除了家务,什么都不会。不会打牌,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不会画画。
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她没时间交朋友。
以前忙着带孩子,忙着伺候老公,忙着操持家里。哪有时间跟别人聊天?现在有时间了,但她不知道跟谁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滴答滴答的,像在数她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好怕。不是怕死,是怕活着。活着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二
老公越来越晚回家。以前七点,后来八点,再后来九点、十点。
她做好了饭,等他。菜凉了热,热了又凉。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对面是空的。
“老公,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加班。”
“吃了吗?”
“吃了。”
“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说了吃了。你自己吃吧。”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糖醋排骨。
排骨是她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最好的肋排,一根一根剁好,用料酒、生抽、糖腌了一个小时,炸了两遍,外酥里嫩。儿子最爱吃,老公也爱吃。
现在儿子不在了,老公也不吃了。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香。不是排骨不香,是她没胃口。
她放下筷子,把排骨倒进垃圾桶。盘子洗了,灶台擦了,地拖了。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干干净净的灶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
她看着他们吵,心里很平静。不是不生气,是——她已经不会生气了。
她只会等。等儿子打电话来,等老公回家,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你是谁?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心像被掏空了一块,风一吹,呼呼地响。
三
那天,老公没回家。
她等到半夜十二点,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
凌晨两点,他回来了。满身酒气,领带歪了,衬衫上有口红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去哪了?”
“应酬。”
“应酬到两点?”
“客户非要喝。”
“你衬衫上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蹭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不敢看她。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今天明白的,是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想承认。就像那盘糖醋排骨,她知道没人吃了,但还是做。因为做了,就还有个盼头。不做,连盼头都没了。
“你外面有人了?”她问。
他没说话。
“是不是?”
“……对不起。”
她靠在门框上,腿软了。
二十年。她嫁给他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是个小职员,租房子住,骑自行车上班。
她不嫌他穷,不嫌他没本事。
她跟他一起吃苦,一起攒钱,一起买房,一起养孩子。
她以为他们会一起变老。原来不会。他会跟别人一起变老。
她只是一个用完了就丢的工具。做饭的,洗衣服的,拖地的,生孩子的。用完了,没用了,就丢了。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不爱了。”
不爱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人,会对她说“我会爱你一辈子”。会对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会对她说“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个人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
“你走吧。”她说。
他抬起头。“美芬——”
“走。”
他走了。门关上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木头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儿子小时候用玩具车刮的。她一直没修,因为儿子说“这是我的签名”。
她看着那道划痕,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哭不出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肿了,眼睛红了,头发乱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好陌生。
这是谁?是林美芬吗?是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吗?是那个嫁给爱情的女孩吗?
不是。那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老公,没有孩子。孩子没了——不,孩子还在,但不在身边了。老公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苦笑。
“你是谁?”她问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空空的,像两个洞。
四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儿子已经成年了,不涉及抚养权。她拿了钱,搬出了那个住了十五年的家。
搬家那天,她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
沙发是她选的,茶几是她选的,窗帘是她选的。墙上的照片是她挂的——儿子满月照、百天照、一岁照、十岁照。
她看着那些照片,想取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算了,留给他吧。”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租了一个小房子,在城西,很旧,但便宜。
一室一厅,厨房很小,厕所更小。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个垃圾站,每天早上六点垃圾车来,轰隆隆的,吵得她睡不着。
但她不介意。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她也不想睡。睡着了,会做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有家有口的人——老公在身边,儿子在隔壁。醒来发现是假的,更难受。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河。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以前的事。
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四十度,她抱着他跑了两条街去医院。想起老公过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他加班没回来。想起一家人去海边,儿子第一次看见大海,高兴得又蹦又跳。
她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什么都不缺。有房子住,有钱吃饭,身体健康。她应该知足。但她不快乐。
不是不快乐,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快乐。以前她快乐,是因为儿子考了第一名,是因为老公夸她菜做得好吃,是因为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现在这些都没了。她快乐给谁看?
她开始不出门。
窗帘拉着,灯关着,电视开着。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饿了就吃点饼干,渴了就喝点水。不饿不渴就坐着。
一天,两天,三天。她不知道过了几天。
手机响了,是儿子。“妈,你在干嘛?”
“看电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我挺好的。”
“妈,你别骗我。我听见你声音不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小杰——”
“妈,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了眼。”
“妈,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我也想你了。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你别一个人待着,出去走走。找点事做。你不是喜欢做饭吗?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好。”
“妈,你要好好的。”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她的脸映在上面——肿的,红的,老的。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
我有多久没出门了?三天?五天?一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快发霉了。
不是身体发霉,是心发霉了。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又潮又暗,长满了霉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树很绿。
有一个老太太在楼下捡废品,弯着腰,把纸箱子一个一个地踩扁,摞起来,用绳子捆好。很老了,背很驼,手很粗,指甲里全是泥。但她的动作很利索,踩、摞、捆,一气呵成。
她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换了衣服,出了门。
五
她走到楼下,站在阳光里。阳光很暖,照在脸上,痒痒的。
她眯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垃圾站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很真实。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真实的味道了。
那些天她闻到的只有自己的味道——眼泪的咸,被褥的潮,空气的闷。
她走到老太太旁边。“阿姨,我帮您吧。”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会吗?”
“不会。您教我。”
老太太笑了。“好。你先把这个箱子踩扁。”
她接过纸箱子,踩了一脚。箱子没扁,弹回来了。又踩了一脚,还是没扁。
老太太笑了。“用力。别怕。”
她使劲踩了一脚,咔嚓一声,箱子扁了。她捡起来,摞在那一堆上。
“不错。”老太太说,“再来。”
她踩了一个又一个。踩到手酸了,腿软了,汗流下来了。
但她没停。
因为她发现,踩纸箱子的时候,脑子不乱了。不想儿子,不想老公,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把箱子踩扁。扁了就行。就这么简单。
踩完了,老太太把纸箱子捆好,放在三轮车上。“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您每天都来吗?”
“嗯。每天。”
“那我明天还来帮您。”
老太太看着她。“你不嫌脏?”
“不嫌。”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做点事,心里不空。”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明天见。”
六
她每天都去帮老太太捡废品。
早上六点,垃圾车来之前。她们一起踩纸箱子、捡塑料瓶、分类、捆扎。
老太太教她认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纸箱子最值钱,塑料瓶次之,玻璃瓶没人要,铁皮也值钱但要分种类。
她学得很快。老太太夸她:“你比我那媳妇聪明多了。教她三遍都不会。”
她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笑。
现在她笑了。因为有人夸她。不是因为她是“某某的妈妈”或“某某的老婆”,是因为她是她自己。一个会踩纸箱子的人。
“阿姨,您一个人住吗?”
“嗯。”
“儿女呢?”
“有。儿子在城里上班,女儿嫁到外地了。”
“他们不来看您吗?”
“来。过年来。给我带好多东西。我说不要不要,他们非要买。买了我也用不上。还不如给我几个纸箱子。”她笑了。
“阿姨,您捡废品,他们不反对吗?”
“反对。说丢人。我说丢什么人?我又不偷不抢。我凭自己的手吃饭,丢什么人?”
她看着老太太——
她的手很粗,指甲里全是泥,指节变形了。但那双手很有力。捆纸箱子的绳子,系得紧紧的,怎么颠都散不了。
“阿姨,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就是个捡破烂的。”
“不是。”她说,“您比我厉害。”
老太太看着她。“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她低下头。“我离婚了。”
“嗯。”
“儿子上大学了,不在身边。”
“嗯。”
“我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平静。“姑娘,你知道你是谁吗?”
她愣住了。
“你是那个会踩纸箱子的人。你是那个会帮老太太捆废品的人。你是那个会为儿子哭、为老公笑的人。这些不是谁?都是你。”
“可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老太太指着她的心口,“你有你自己。只是你忘了。”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在地上,短短的,胖胖的。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哭。“阿姨,我忘了自己是谁了。”
“那就慢慢想。不急。”老太太骑上三轮车,“明天见。”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
三轮车吱呀吱呀的,老太太的背很驼,但骑得很稳。
她忽然觉得,那个老太太,比任何人都好看。
七
她开始学画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看见了一朵花。
那天她在路上走,路过一堵墙,墙缝里长出一朵小黄花。很小,五个花瓣,在风里摇啊摇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把它画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只是觉得,它很好看。好看的东西,应该留下来。
但她不会画。
她从来没画过画。小时候想学,家里穷,没条件。长大了想学,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但她觉得自己太老了。四十五岁了,学画画?别人会笑她。但她还是想画。
她去文具店买了一盒彩笔,一个本子。回到家,坐在窗边,翻开本子,拿起笔。
画什么呢?画那朵花。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朵小黄花。五个花瓣,小小的,在风里摇。
她睁开眼,画了一笔。歪了。又画了一笔,还是歪的。画了好几笔,不像花,像一团乱麻。
她看着那团乱麻,笑了。“真丑。”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画。还是丑。再翻,再画。丑了一页又一页。画到第十页,终于有点像了。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花。
她看着那朵花,笑了。不是苦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因为她做到了。不是做给谁看,是做给自己看。她会画画了。虽然画得丑,但会了。
她开始每天画画。
画花,画草,画树,画天空,画云,画路过的小猫。
什么都画。画得不好,但她很开心。
因为画画的时候,脑子不乱了。不想儿子,不想老公,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把这朵花画好。画好了就行。就这么简单。
老太太来看她,看见她的画。“哟,画得不错。”
“真的吗?”
“真的。这朵花好看。”
她看着那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它是她画过的最好看的花。
“阿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说我有自己。”
老太太笑了。“你本来就有。只是没人告诉你。”
八
儿子放假回来了。瘦了,高了,像个大人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哭。
“妈,你怎么瘦了?”
“没瘦。你胖了。”
“我哪胖了?我瘦了五斤。”
“那你怎么看起来高了?”
“我长个了。”
她笑了。“对,你长个了。”
她给他做饭。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满满一桌子。
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那你就多吃点。”
“妈,你最近在干嘛?”
“画画。”
“画画?”儿子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学画画了?”
“最近。刚学的。”
“画什么?给我看看。”
她拿出本子,翻开。
儿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笑了。“妈,你画得……挺有风格的。”
“别骗我。我知道画得丑。”
“不丑。真的。这朵花好看。”他指着那朵金色的小黄花。
她看着那朵花。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它是她画过的最好看的花。因为儿子说好看。
“妈,你开心吗?”儿子忽然问。
她愣住了。
“你以前总是不开心。我以为是因为我爸。现在你一个人了,你开心吗?”
她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她笑了,“因为我找到了自己。”
儿子不懂,但没问。只是握着她的手。“妈,你开心就好。”
九
儿子走了。她又一个人了。
但这次,她不觉得空。因为她有画。
每天画画,画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画到本子满了,换一本新的。画到彩笔用完了,买新的。
她画了很多花。金色的,黄色的,橙色的。五个花瓣的,六个花瓣的,七个花瓣的。
她最喜欢那朵金色的,五个花瓣的。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朵花。
只是觉得,它很好看。好看的东西,应该留下来。
也许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一朵花。在哪里见过?她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她要画一辈子。
那天黄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淡淡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晨曦。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哭。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灯不远,也不亮,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道光还在。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很老了,背很驼,手很粗。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姨?”她笑了,“您来了。”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你找到自己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里面有什么?”
“有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
老太太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好好画。画一辈子。”
她睁开眼睛。
天边的光散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像谁的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翻开本子,拿起笔。画了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它是她画过的最好看的花。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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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又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李秀芬。嫁到王家二十年,挨了二十年的打。老公喝了酒打她,输了钱打她,心情不好也打她。她不敢还手,不敢报警,不敢离婚。因为她有一个儿子,她怕儿子没有爸爸。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忍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过去。只有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心里的窟窿越来越大。
那天,老公又打她。这次打得很重,她的肋骨断了两根。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忽然不想活了。
医院里,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看着她的伤,叹了口气。“姑娘,你不疼吗?”
“疼。”
“那你怎么不跑?”
“往哪跑?”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他。”
“我不敢。”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姑娘,你不是不敢。你是不信。不信自己一个人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