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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的第十二世·不再沉默 她嫁到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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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芬之后,她又辗转到了这一世,她叫李秀芬。
一
李秀芬嫁到王家二十年,挨了二十年的打。
新婚第一年就开始了。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回来摔了一跤,她扶他,他嫌她扶得慢,一巴掌扇过来。
她摔在地上,捂着脸,愣住了。
他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她没提。她想,他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以后少喝点就好了。
他没少喝。隔三差五就喝,喝了就打。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酒瓶子。打完就睡,睡醒就忘。
她提过,他说:“我打你了?不可能。你记错了吧。”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真诚,好像真的不记得。
她想,也许他真的不记得。也许是我记错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记得。
他是不想记得。记得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改。他不想改。所以他不记得。
而她,一直在替他的“不记得”找理由——
他工作压力大,他身体不好,他小时候也被打过,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喝了酒控制不住。
她找了二十年理由,找了一千个、一万个。
每个理由都像一块砖,砌成一堵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也许是第三年,也许是第五年。
她只知道,他打她的时候,她不哭了。不叫了,不躲了。
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打。打完了,她去洗把脸,把血擦干净,该干嘛干嘛。
邻居问她:“你脸上怎么了?”
“撞门上了。”
“你胳膊上怎么有淤青?”
“不小心摔的。”
邻居不信,但不敢问。
她也不说。
说了又怎样?没人能帮她。
她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回来丢人。”
她爸说:“男人嘛,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了。
忍了二十年。忍到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新伤盖旧伤,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忍到心里的窟窿越来越大,风一吹,呼呼地响。
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什么都没过去。只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一个无底洞,把她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二
儿子小浩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她抱着他,哭了。
不是伤心,是——终于有一个人,是属于她的了。不是王家的,不是她老公的,是她的。
她给他起名叫小浩,浩然正气的浩。她希望他长大以后,做个好人。不像他爸。
小浩三岁那年,他爸又打她。
小浩吓哭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妈妈……”
她把他推开。“别过来。回你屋去。”
小浩不走,抱着她的腿哭。他爸一脚踢过来,踢在小浩肩膀上。小浩摔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她扑过去抱住小浩。“你打我就打我,别打孩子!”
他爸又踢了一脚,踢在她背上。“滚!都滚!”
她抱着小浩,缩在角落里。小浩在她怀里发抖。“妈妈,疼不疼?”
她笑了。“不疼。妈妈不疼。”
小浩哭了。“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不疼。但你晚上一个人哭。”
她愣住了。
她以为小浩不知道。她以为她哭的时候很小声,小浩睡着了听不见。
原来他听见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妈妈,”小浩说,“我们走吧。离开爸爸。”
她抱着小浩,哭了。“不行。走了就没家了。”
“这里也不是家。”小浩说。
她愣住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这里不是家。他说得对。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房子。一栋会打人的房子。
三
她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走了去哪?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房子。
她什么都不会。她做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妇,只会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出去能干什么?端盘子?一个月两千块。够干什么?租房子都不够。小浩还要上学,还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她养不起他。
她妈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没地方去。她只能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会打人的房子里。待在这个不是家的地方。
她开始学会躲。
他喝酒了,她就躲到阳台上去。
他输了钱,她就躲到厕所里去。
他心情不好,她就躲到小浩房间里去。
躲不过去的时候,就站着,让他打。打完了,就完了。
她以为只要躲得够快,就能少挨几下。但躲不过。
他总是能找到她。阳台、厕所、小浩的房间,他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了,就笑。“你跑啊。跑得掉吗?”
她不跑。不跑就不跑吧。反正也跑不掉。
那天,他又喝了酒。很多,一整瓶白酒。回来的时候,走路都走不稳,撞在门框上,摔了一跤。
她去扶他。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客厅里。
“你这个贱人,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不看我?”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头疯牛。她想躲,但头发被他攥着,动不了。
他一拳打在她脸上。她的鼻子流血了。又一拳,打在眼睛上。她的眼睛肿了。再一拳,打在肋骨上。她听见咔嚓一声,像树枝断了。
疼。很疼。疼得她喘不上气。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他还在踢。踢她的背,踢她的腿,踢她的肚子。
她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骨架都散了。
小浩从房间里冲出来。“别打我妈妈!”
他推了他爸一把。他爸没站稳,摔在地上。
小浩拉起她。“妈妈,快跑!”她没动。小浩拖她,想往门口拖。
他爸爬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瓶子,朝他们扔过来。
瓶子砸在墙上,碎了。碎片飞过来,划破了小浩的脸。血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她手上。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不疼了。不是身体不疼,是心里有个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站起来了。
“妈妈,你带小浩走!”小浩喊。
她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个男人——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还在骂。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拉着小浩,出了门。
四
她去了医院。肋骨断了两根,脸上缝了七针,身上全是淤青。
医生看着她的伤,问她:“谁打的?”
她没说话。
医生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她还是没说话。小浩站在旁边,说:“我爸。”
医生看了小浩一眼,又看了看她。“报警了吗?”她摇头。
“为什么不报警?”
她低下头。“他是我老公。”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姑娘,你这不是过日子。你这是受罪。”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办完住院手续,她被安排在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床,阳光很好。
她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树很绿。
她看了很久。旁边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老太太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脸上怎么了?”
“摔的。”
“摔的?摔跤能摔成这样?”
她不说话。老太太看着她手臂上的淤青,腿上的伤疤,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打的吧。”
她没说话。
“姑娘,你不疼吗?”
“疼。”
“那你怎么不跑?”
“往哪跑?”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他。”
“我不敢。”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很暖。“姑娘,你不是不敢。你是不信。不信自己一个人也能活。”
她愣住了。
“你以为你离了他就活不了。你错了。你离了他,活得好好的。你以前没他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我以前……”她想了想。
以前?以前她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她忘了。忘了自己没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忘了自己会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只记得,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挨了打。
二十年,就这些。
“姑娘,”老太太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秀芬。”
“李秀芬。”老太太念了一遍,“好名字。你还记得你爸妈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她愣住了。
不记得了。她连爸妈的样子都快忘了。
结婚以后,她就没怎么回过娘家。她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信了。
她把自己当成了王家的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姑娘,”老太太说,“你不是水。你是人。人有腿,会走。走到哪,哪就是家。”
她哭了。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没松。
五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
肋骨疼,脸上的伤也疼,但最疼的是心里那个洞。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以前的事,一件一件的,像放电影。
第一次挨打,她以为他会改。
第十次挨打,她以为是自己不好。
第一百次挨打,她以为这就是命。
她认了。认了二十年。
现在她不想认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小浩。小浩脸上的伤疤,一道长长的口子,缝了八针。医生说会留疤。她看着那道疤,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
小浩每天放学来看她。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妈妈,你什么时候出院?”
“快了。”
“出院以后呢?”
“出院以后……”她想了想,“我们搬家。”
“搬去哪?”
“搬去哪都行。只要离开他。”
小浩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妈妈,你终于想通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出院那天,她没回家。她带着小浩,去了救助站。
工作人员问她:“你确定要离开他?”
她说:“确定。”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走?”
她想了想。“怕也要走。因为我不想让小浩像我一样。”
工作人员给她俩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帮小浩转了学,帮她找了一份工作。
在工厂里做流水线,一个月两千八。不多,但够了。够租房,够吃饭,够小浩上学。
她不怕吃苦。她只怕没希望。现在有希望了。很小,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它会发芽的。
六
离婚官司打了一年。
他不同意,闹了好几次。到她厂里闹,到小浩学校闹,到她租的房子门口闹。
她报警,他就跑。警察走了,他又来。
她换了工作,换了房子,换了手机号。他找不到她了。
一年后,法院判了。离婚。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小浩归她。
她拿着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哭。不是忍着不哭,是真的不想哭。
“妈妈,你高兴吗?”小浩问。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走吧。回家。”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在工厂做了一年,升了组长。又做了一年,升了线长。
工资涨了,小浩也大了。他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她问他:“你怎么这么用功?”
他说:“我要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赚好多钱,给你花。”
她笑了。“我不要你赚钱。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妈妈,你以前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懂了。忍不是办法。忍只会让别人更欺负你。”
“那怎么办?”
“站起来。像你现在这样。”
她看着小浩——
他已经比她高了,脸上的伤疤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妈妈,”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离开他。”
她想了想。“后悔。但如果没有那些年,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每一天。不用害怕的每一天。”
小浩握着她的手。“妈妈,以后我保护你。”
她笑了。“好。”
八
她开始学东西。
学电脑,学会计,学开车。
不是想换工作,是想证明给自己看——她什么都能学。
三十八岁学电脑,四十岁拿会计证,四十二岁学开车。
同事笑她:“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学这些干嘛?”
她说:“不干嘛。就是想学。”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只是觉得,学会了,心里就多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她最喜欢的是画画。不是那种正经的画,是随便画。
画花,画草,画树,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小猫。
画得不好,但她很开心。
因为画画的时候,脑子不乱了。不想以前的事,不想那些疼,不想那个男人。只想把这朵花画好。画好了就行。
她画了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见过这朵花。
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她要画一辈子。
小浩看见那朵花,笑了。“妈妈,你画得真好。”
“好什么?歪歪扭扭的。”
“歪得好。像你。”
“像我?”
“嗯。你也是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九
很多年后,小浩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大公司上班。
他给她买了新房子,让她搬过去。她没搬。“我住惯了。这儿挺好的。”
小浩不放心,每周都回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东西——吃的,穿的,用的。
她不让他买。“别乱花钱。攒着娶媳妇。”
小浩笑了。“妈,你比我媳妇重要。”
她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胡说。媳妇才重要。你要对人家好。”
“知道了。你也要对自己好。”
她笑了。“我对自己很好。”
她确实对自己很好。
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了去公园散步。
中午回来,做午饭,吃完了睡个午觉。
下午画画,画花,画草,画树。晚上看看电视,早早睡了。
日子很慢,很安静。
她不觉得无聊。因为她终于知道,活着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等谁,不是为了忍谁,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为了自己。
好好地,活着。
那天黄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淡淡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晨曦。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哭。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灯不远,也不亮,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道光还在。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很驼。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姑娘,”老太太说,“你站起来了。”
她笑了。“站起来了。”
“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谁?”
“我是李秀芬。一个会画画的人。一个会开车的妈妈。一个被打过、但不认命的女人。”
老太太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
天边的光散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像谁的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翻开本子,拿起笔。画了一朵花——
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它是她画过的最好看的花。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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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又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小云。十六岁,被人从山里拐出来,卖了三次。第一次卖给一个老头,她跑了。第二次卖给一个瘸子,她又跑了。第三次卖给一个光棍,她被锁在黑屋子里,出不去了。她想死。但她死不了。因为那个光棍看着她,不让她死。
她每天看着窗户外面的天,一小片,灰蒙蒙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同屋还有一个女人,比她大几岁,不会说话。每天早上,那个女人会从窗户缝里塞给她一朵野花。很小的,黄色的,五个花瓣。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她每天等着那朵花。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有一天,她问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不会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很好看。
她看着那笑,忽然想——她都不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