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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的第十三世·回家的路 她十六岁, ...

  •   李秀芬之后,她又辗转到了这一世,她叫小云。

      一

      小云十六岁那年,被人从山里拐了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个地方的。

      只记得那天她去镇上赶集,买了一块花布,想回去给妹妹做条裙子。

      走在半路上,一辆面包车停在她旁边,下来两个男人,问她去县城怎么走。她指了指路。他们又说听不清,让她走近一点。

      她走近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拖进了车里。她挣扎,叫喊,踢打。但没人听见。

      那条路很偏,两边是山,山上全是树。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一间土房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了锁。她被推进去,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别怕。”一个男人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听话,就不打你。”

      她看着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牙齿是黄的,嘴里一股烟味。

      她想吐,但不敢。她只是哭。哭着说:“我要回家。”

      男人笑了。“回家?这儿就是你的家。”

      她被卖给了那个男人。

      多少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小云了。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件东西。被买来的,用完了就扔。

      二

      她跑了三次。

      第一次,是到那里的第三天。

      男人出去喝酒了,门没锁好。她推开门,往外跑。

      天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她不知道往哪跑,只是拼命跑。跑过田埂,跑过水沟,跑进了一片树林。

      树枝抽在脸上,生疼。她不管,只是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后面有狗叫。回头一看,有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近。

      她被追上了。男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去。

      一路上,她的膝盖磨破了,后背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

      回到家,男人把她绑在椅子上,用皮带抽她。

      抽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疼。很疼。疼到后来不疼了,麻木了。皮带落在身上,像落在别人身上一样。

      “还跑不跑?”男人问。

      她没说话。

      “还跑不跑?”又抽了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不跑了。”她说。

      男人满意了,解开绳子,给她一碗水。她喝了。水是咸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

      第二次跑,是一个月以后。

      她趁男人睡着了,偷偷爬起来。这次她没往外跑。往外跑会被狗追,会被手电筒照到。

      她往山上跑。山很大,树很多,藏一个人很容易。

      她跑进了山里,找到一块大石头,躲在后面。

      天很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动。怕弄出声响。

      她蹲在石头后面,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山下有人在喊——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小云!小云你回来!我不打你!”她不信。

      她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喊了很久,声音远了。

      她以为他走了。刚探出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抓到你了。”男人的声音。他在笑。

      她又被拖回去了。这次打得更狠。用棍子打,打在腿上,打在背上,打在胳膊上。她缩在墙角,抱着头,不叫。不叫就不疼。她学会了不叫。

      第三次跑,是半年以后。

      她已经不抱希望了。但那天,有一个机会。男人喝醉了,睡得像死猪。钥匙挂在腰上,她轻轻取下来,开了锁,往外走。没跑。是走。慢慢地,稳稳地,像正常人走路一样。

      她走出院子,走上田埂,走上大路。

      月光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

      她走了很久,走到天亮。看见前面有一个镇子,有房子,有人。她加快脚步。快到镇口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追上来。不是那个男人,是他的邻居。

      “你男人找你呢。回去。”她摇头。不回去。

      那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摩托车。她挣扎,从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露出来了。

      她不觉得疼。只是哭。“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

      那人不敢看她,把她拽上车,送回去了。

      这次,男人没打她。把她锁在黑屋子里,不给吃的,不给喝的。三天。三天里,只给一碗水。

      她躺在黑屋子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见了一小片天。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有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金线。

      她看着那根金线,看了三天。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就不用跑了。不用挨打了。不用怕了。

      三

      她没死。

      第四天,门开了。不是那个男人,是一个女人。比她大几岁,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大,但不会说话。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也是被卖来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了。

      五年,不会说话。不是天生的,是吓的。被打的,被吓的,被关的。关到不会说话了。

      女人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她面前。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她不想喝。女人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推了推。

      她不喝。女人蹲下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她手心里。

      一朵花。很小,黄色的,五个花瓣。

      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已经蔫了,花瓣软塌塌的,但还有一点香味。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好久没有人对她好了。

      好久没有人把她当人看了。

      她以为自己是件东西。但这个女人告诉她: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人会给花。

      她喝了那碗粥。女人笑了。

      那笑很好看。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她都不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

      四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女人都会从窗户缝里塞给她一朵花。

      有时候是黄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很小,五个花瓣,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她数着那些花,一天,两天,三天。花越来越多,她的日子也有了盼头。不是盼着跑出去——她知道跑不掉。是盼着明天的那朵花。

      明天会是什么颜色?黄的?白的?紫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会有一朵。一定会有。

      她问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不会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又问:“你从哪里来?”

      女人还是笑。

      她不再问了。

      她知道,女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被锁在嗓子里面,出不来。就像她,被锁在这间黑屋子里,出不去。

      但女人有花。花就是她的话。一朵花,就是一句“你好”。两朵花,就是一句“别怕”。三朵花,就是一句“我在”。

      她学会了听花说话。听得懂。

      她开始帮女人干活。捡柴,烧火,洗碗。能干的都干。

      不是想讨好那个男人,是想让女人轻松一点。

      女人太瘦了。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要倒。她怕她倒了。倒了,就没人给她送花了。

      五

      有一天,女人没来送花。

      她等了一天,等到天黑,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慌了。

      第二天,还是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她问那个男人:“她呢?”

      男人说:“卖了。”

      卖了。又卖了。像东西一样,用完了就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

      她想起女人的笑。那笑很好看。她想起女人的花。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她想起女人不会说话,但眼睛会说话。那双眼睛说:别怕。我在。

      现在她不在了。她又被卖了。卖到什么地方?卖给什么人?会不会被打?会不会被关?会不会有人给她送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少了一个人。一个不会说话、只会送花的人。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线。

      她伸出手,接住那道光。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有。

      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看这月亮。那个人不会说话,但会笑。那笑很好看。

      “你等着,”她对着月亮说,“我会去找你的。”

      六

      她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时候没到。

      她等。等一个机会。等那个男人放松警惕。等一个可以跑得掉的日子。

      她等了一年。

      一年里,她听话,不哭,不闹,不跑。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男人以为她认命了。放松了。门不锁了,让她在院子里活动。她不跑。只是在院子里走走,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的山。

      她记住了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天,男人又喝醉了。睡得像死猪。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没跑,是走。慢慢地,稳稳地,像正常人走路一样。

      她走出院子,走上田埂,走上大路。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

      她走了很久。走到天亮。看见前面有一个镇子,有房子,有人。

      她加快脚步。这次,没有摩托车追上来。

      她走到镇子上,找到派出所。

      警察看着她——瘦得皮包骨,脸上有伤疤,衣服破破烂烂的。

      问她:“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她叫小云。小云。她默念了三遍。“我叫小云。十六岁。被人拐了。”

      警察愣住了。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

      她说了。说怎么被拐的,怎么被卖的,怎么跑的,怎么被打的。说那个女人,那个不会说话、只会送花的女人。说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说着说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

      “我要回家。”她说。

      七

      警察帮她找到了家。

      两年了,家里人都以为她死了。

      母亲看见她,哭得晕过去。父亲站在门口,不敢认她。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门——木头的,旧了,门框上还有她小时候刻的字:“小云到此一游”。

      她摸着那些字,笑了。她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但她没留下。休息了几个月,她又走了。

      去了哪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女人。一个不会说话、只会送花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但她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在某个黑屋子里,等着一个人去救她。就像当初她等她一样。

      她找了一年。两年。三年。找了很久。到处找。每到一个地方,就去派出所问,去村子里问,去山里找。

      有人说见过,跑去一看,不是。又有人说见过,又跑去,又不是。她不放弃。因为那个女人也没放弃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朵花。

      第四年,她找到了。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山村里,一间土房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发抖。推开门。里面很黑,有一股霉味。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很瘦,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大。

      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她认得。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这么多年的人。

      “是我。”她说,“我来了。”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好看。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八

      她带女人回了家。给她洗澡,换衣服,吃饭。

      女人不会说话,但她的手会说话。

      她拉着小云的手,攥得紧紧的,不松。

      小云说:“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女人还是攥着。小云就让她攥着。攥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女人松手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她知道,小云不会走。

      女人开始学说话。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很慢,很吃力。有时候说不出来,急得直哭。

      小云说:“不急。慢慢来。我等了你四年,不差这几天。”

      女人看着她,笑了。那笑比花好看。

      半年后,女人会说一句话了。很简单,三个字:“谢谢你。”

      小云哭了。“不谢。你不也救了我吗?”

      女人不懂。

      小云说:“那些花。你给我的那些花。黄的,白的,紫的。你忘了?”

      女人想起来了。笑了。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小云看懂了。她在说:你也给我花。

      小云笑了。“好。我给你花。每天都给。”

      九

      很多年后,小云成了一名志愿者。专门帮助被拐卖的妇女。

      她走遍了全国的山村,找回了上百个被拐的女人。

      每次找到一个人,她都会说同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教会她的。用一朵花。

      她每年都会去看那个女人。

      女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每次去,小云都会带一束花。黄的,白的,紫的。

      女人看着那些花,笑了。那笑很好看。跟很多年前,从窗户缝里塞给她一朵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后悔吗?”小云问她。

      女人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我救了一个人。”

      小云哭了。“你救了我。你救了我。”

      女人握着她的手。“你也救了我。”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但都是高兴的。

      那天黄昏,小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淡淡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晨曦。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哭。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灯不远,也不亮,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道光还在。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朵花,塞在她手心里。很小,黄色的,五个花瓣。

      “是你。”小云笑了,“你来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找到自己了吗?”女人问。她不会说话,但小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

      “找到了。”

      “在哪?”

      小云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里面有什么?”

      “有一朵花。黄色的,五个花瓣。是你给我的。”

      女人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

      小云睁开眼睛。

      天边的光散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像谁的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一朵花,黄色的,五个花瓣。放在窗台上。

      明天,她要去看那个女人。带很多很多花。告诉她——我找到自己了。因为你。

      (第十六章完)

      ---

      【下章预告】

      她又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小红。十八岁从农村来到城市,被骗进了发廊。

      她每天接客,每天被骂,每天被打。她赚的钱全被老板拿走了,她连一件干净的衣服都买不起。

      她觉得自己脏。脏得连自己都嫌弃。

      那天深夜,她接完客出来,饿得不行,走到一个路边摊前。摊主是个老头,卖炒粉的。

      她站在摊前,摸了摸口袋,没钱。

      老头看了她一眼,炒了一份粉,递给她。“吃吧,不要钱。”

      她接过来,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哭了。

      老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姑娘,你不脏。你只是走错了路。路可以回头,人不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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