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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的第十四世·炒粉之光 她十八岁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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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之后,她又辗转到了这一世,她叫小红。
一
小红十八岁那年,从农村来到城市。
不是自己想来的。是表姐带她来的。表姐说,城里赚钱容易,一个月好几千,比在村里种地强一百倍。她信了。
表姐从小对她好,过年回来给她带漂亮衣服,给她擦口红,给她讲城里的故事。她觉得表姐是见过世面的人,说的不会错。
她跟着表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城市。很大,到处都是高楼,路上的人走得很快,没人看她一眼。她有点害怕,但表姐说:“别怕,跟着我。”
表姐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一条街,两边都是发廊,粉红色的灯,亮晃晃的。门口坐着几个女孩,穿着很少的衣服,涂着很浓的妆,抽着烟,笑着。她看着她们,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姐,这是什么地方?”
“上班的地方。你以后就在这里上班。”
“上什么班?”
“洗头。按摩。很轻松的。”
她被带进去了。里面很小,几把椅子,几个镜子,一张沙发。老板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他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件东西。“不错。留下吧。”
她不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她知道了。
一个男人进来,不是洗头的,是来做“别的”。她不肯。
老板扇了她一巴掌。“装什么清纯?你表姐把你卖给我了。三万块。你以为白吃白住?”
她愣住了。表姐?卖?三万块?
她想起表姐带她来的路上,一直笑,一直说“你会过好日子的”。原来好日子,就是这个。她哭了。
老板又扇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干活!”
她不干。老板叫了两个男人进来,把她按在床上。她挣扎,叫喊,踢打。没人听见。这条街上的女孩都是这样的。没人会来。
那天晚上之后,她不再是小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她脏了。
二
她试过跑。跑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
第一次,趁老板不在,偷偷溜出去。刚跑到街口,就被发现了。整条街都是老板的人,跑不掉的。被抓回来,关在房间里,三天不给吃的。
第二次,半夜爬起来,从窗户翻出去。摔断了胳膊,还是被追上了。老板用皮带抽她,抽到后背全是血印子。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白天不跑,晚上不跑,等了一个月,等一个机会。那天老板喝醉了,她偷偷拿了桌上的钱,跑了。跑出那条街,跑上大路,跑过天桥。她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以为自由了。但没钱,没身份证,没地方去。
她在街上走了三天,饿了翻垃圾桶,困了睡桥洞。第四天,被JC发现了。问她叫什么,从哪来,身份证呢。她说不上来。JC把她送了回去。送回了那条街。
老板笑着说:“跑啊。再跑啊。跑得掉吗?”
她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心跑不动了。
她开始接客。每天,每天。一个,两个,三个。有时候更多。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些男人的脸——
老的,年轻的,胖的,瘦的,丑的,好看的。都一样。都是来用她的。用完了就走。
她是一张床,一件东西。不是人。
她觉得自己不是人。人会有感觉,会疼,会哭。她不会了。
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等他们走。走了就完了。
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每天都来。她像一台机器,不疼不痒,不哭不笑。只是转。转到坏为止。
三
她开始恨自己。不是恨那些男人,不是恨老板,不是恨表姐。是恨自己。恨自己傻,恨自己信了表姐的话,恨自己从那个山沟里出来。
她本来可以在村里种地,嫁给隔壁村的二牛,生个娃,喂猪,做饭,过日子。虽然穷,但她是干净的。
现在她不干净了。脏了。洗不掉了。她每天洗很多次澡,用很烫的水,搓到皮肤发红,搓到破皮。还是觉得脏。脏在骨头里,洗不掉。
她开始不吃饭。
不是不想吃,是觉得不配吃。脏的人,吃什么都脏。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
老板骂她:“你这样子谁要?给我吃!”她吃了。吃完吐了。不是故意吐的,是胃不接受。胃也觉得她脏。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河。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男人的脸。一张一张的,像放电影。她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的晚上,她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脏。她只知道,星星很好看。现在她不敢看星星了。星星太干净了。她不配。
四
那天深夜,她接完客出来。
很晚了,大概凌晨两三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街边,忽然觉得好饿。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在抽筋的饿。
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不是不想吃,是没钱。钱都被老板收走了,她连一块钱都没有。她摸了摸口袋,空的。又摸了摸,还是空的。
她站在街边,看着对面的店铺。都关了,只有一家还亮着灯——
一个路边摊,卖炒粉的。一个老头在炒粉,油烟冒上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走过去,站在摊前。炒粉在锅里翻着,滋滋响,香得她胃更疼了。她看着那锅炒粉,咽了咽口水。
“姑娘,来一份?”老头问。
她摸了摸口袋。“我……没钱。”
老头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会赶她走。以前也有过,她站在人家店门口,人家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赶她走,叫她别站在这里,脏了他们的地方。
她习惯了。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叫住她。她停下来。
老头炒了一份粉,装进盒子里,递给她。“吃吧。不要钱。”
她愣住了。“我……真没钱。”
“我知道。不要钱。吃吧。”
她接过来,蹲在路边吃。
炒粉很香,有锅气,烫得她直吹气。
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不,她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掉进盒子里,跟炒粉混在一起。她没擦,继续吃。吃完最后一口,把盒子放在地上。
她还是饿。但心里不饿了。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这盒炒粉填满了。虽然很小,但满了。
老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姑娘,你多久没吃饭了?”
“两天。”
“怎么不吃饭?”
“没钱。”
老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凹下去。她的衣服很短,裙子也很短,妆花了,口红蹭到脸上,像一只受伤的猫。
“你是那条街上的?”老头问。
她低下头。她知道那条街是什么意思。那条街上的女孩,都是她这样的。脏的。
她点了点头。
“干了多久了?”
“两年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想不想离开?”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往哪走?”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那里。”
“我不敢。”
“为什么?”
她低下头。“因为我脏。”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他说,“你不脏。你只是走错了路。路可以回头,人不会脏。”
她愣住了。
“你是被卖到那里的吧?不是你自己要去的。你被骗了,被打了,被逼的。那不是你的错。脏的不是你,是那些弄脏你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姑娘,你知道什么是脏吗?”老头问。她摇头。“脏是那些人的心。不是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是干净的。一直都是。只是你不信。”
她蹲在路边,哭了很久。老头没走,就蹲在她旁边,等她哭完。哭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纸巾很脏,擦完更花了。
老头笑了。“等等。”他站起来,从摊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洗把脸。”
她接过水,倒在手上,洗了洗脸。水凉凉的,很舒服。她洗完了,用手背擦干。
老头看着她。“好看。比你化妆好看。”她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
“小红。”老头念了一遍,“好名字。你爸妈给你起的?”
“嗯。”
“他们肯定希望你红红火火的。不是这种红。”
她低下头。“我没脸见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脏。”
老头叹了口气。“姑娘,我说了,你不脏。你只是迷路了。迷路的人,回家就行了。家里人会等你。”
“他们会嫌弃我。”
“不会。你是他们的女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们都会等你。”
她哭着摇头。“你不懂。你不懂那种感觉。”
“我懂。”老头说,“我也有女儿。她以前也走错过路。但她回来了。我在等她。等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
“她不脏吗?”
“不脏。她只是迷路了。迷路的人,找到路就行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爷,您女儿在哪?”
老头笑了。“在家。等我回去。”
她愣住了。她忽然明白,这个老头,不是普通的卖炒粉的。
他是——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是来救她的。
五
那天晚上,她没回那条街。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老板打她,怕被关起来,怕再也出不来了。
她蹲在路边,蹲了一夜。老头收摊了,推着三轮车走了。走之前,给她留了一份炒粉。“明天来。我等你。”
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三轮车吱呀吱呀的,老头的背很驼,但骑得很稳。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他会不会是我爸?不,不是。她爸在老家,种地,喂猪,等她回去。但她回不去。她没脸回去。
她把那份炒粉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最后一口,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不是回那条街,是往前走。去哪?不知道。但往前走就对了。
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个工业区,有很多工厂。
她找了一个工厂,问要不要人。人家看她瘦成那样,问她:“你多大?”
“二十。”
“身份证呢?”
“丢了。”
“那不行。没身份证不能上班。”
她走了。又找了一家。又找了一家。找了七家,都不要。第八家,是一个电子厂,招流水线工人。
人事看她可怜,说:“你先干着。身份证回头补。”她留下来了。
工资很低,一个月一千八。但包吃包住。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很挤,很吵。但她很开心。因为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她每天六点起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站十二个小时,腿肿了,腰酸了,手磨出了泡。但她不觉得累。因为她是人。不是东西。
六
她开始攒钱。每个月一千八,扣掉饭钱,能剩一千。她舍不得花,存起来。存了一年,有了一万多。
她给家里打电话。两年没打了。不敢打。怕听见母亲的声音会哭。但这次她打了。
电话接通了,是母亲。“喂?”
“妈。”
“谁?”
“是我。小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哭了。
“小红!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你爸去了派出所,去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你。你表姐说你跑了,不干了。我们以为你……以为你……”
“妈,我没事。我在工厂上班。挺好的。”
“你回来吧。妈想你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我……我脏。”
“什么?”
“我……我以前在发廊上班。那种发廊。我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她以为母亲挂了。“妈?”
“我在。”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小红,你听我说。你不脏。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她哭了。哭着哭着,笑了。“妈,我回来。”
她回了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哭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她笑了。“妈,我回来了。”
母亲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站在门口,没哭,但眼睛红了。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进了屋。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全她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红烧肉,她妈做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吃着吃着,哭了。
母亲说:“哭什么?吃饭。”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吃。妈,你做的菜最好吃。”
母亲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七
她在家里住了半年。
半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吃饭,睡觉,晒太阳。帮母亲做饭,帮父亲喂猪,带妹妹去镇上买花布。
跟小时候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她心里有个疤,很深的疤。不会疼了,但一直在。
她开始学东西。学电脑,学打字,学做表格。
村里没有电脑,她去镇上的网吧学。一个小时三块钱,她每天去两个小时。学了一个月,会打字了。又学了一个月,会做表格了。
第三个月,她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一千五。不多,但她很开心。因为她是靠自己。干干净净的。
她开始画画。不是那种正经的画,是随便画。
画花,画草,画树,画天上的云,画路过的小猫。
画得不好,但她很开心。因为画画的时候,脑子不乱了。不想以前的事,不想那些男人,不想那条街。只想把这朵花画好。画好了就行。
她画了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见过这朵花。
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她要画一辈子。
母亲看见那朵花,笑了。“好看。比真花还好看。”
“妈,你骗人。歪歪扭扭的。”
“歪得好。像你。”
“像我?”
“嗯。你也是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八
很多年后,她结婚了。
不是二牛,是一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男人。老实,本分,话不多。
她告诉他,她以前在发廊干过。
他说:“我知道。”
她愣住了。“你不嫌我?”
他想了想。“谁没犯过错?改了就行。”
她哭了。
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以后有我。”
她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小洁,干净的洁。
她希望女儿干干净净的,不是因为身体干净,是因为心干净。心干净了,什么都不脏。
女儿问她:“妈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妈妈以前迷过路。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回家的路。”
女儿不懂。但她懂。
她知道,那条路很长,很难走。但她走过来了。
因为有一个人,在她最脏的时候,对她说:“你不脏。”
那个人,是一个卖炒粉的老头。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他还在。在某个地方,炒着粉,等一个迷路的人。
那天黄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淡淡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晨曦。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哭。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灯不远,也不亮,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道光还在。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围着围裙,手上全是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爷,”她笑了,“您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你找到自己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里面有什么?”
“有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
老头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
天边的光散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像谁的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朵花。
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它是她画过的最好看的花。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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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又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李心。三十五岁,护士,ICU的。每天跟死神抢人,抢了十年。她救活了很多人,但救不了自己。
她太累了。累到忘了自己是谁,累到忘了为什么要活着。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
她以为自己很伟大。其实她只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天凌晨三点,她在走廊里倒下了。手里还攥着病历。同事围过来,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了。但她看见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
光里站着一个人——ICU里那个从不说话的老太太,每次她路过,老太太都会握住她的手。握一下,松开。这次,老太太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