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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的第十五世·凌晨三点 她是护士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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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之后,她又辗转到了这一世,她叫李心。
一
李心在ICU干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每天都在跟死神抢人。抢回来一个,又送走一个。抢回来两个,又送走两个。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没习惯。她只是麻木了。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转,不敢停。
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十一点离开。有时候更晚,凌晨一两点。
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ICU里随时有人会死,她不能走开。她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不停。一直转,转到转不动为止。
那天凌晨三点,她在走廊里倒下了。手里还攥着病历。
她刚从病房出来,准备去护士站写记录。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头晕。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她听见有人喊“李心姐”,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躺在走廊里,脸贴着冰凉的瓷砖。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看见有人跑过来,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在喊她的名字。
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
是ICU里的那个老太太,住了很久了,从来不说话。
每次她路过,老太太都会握住她的手。握一下,松开。握一下,松开。像在说什么。
她一直没听懂。现在她懂了。老太太在说:歇歇吧。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二
她叫李心。心是心脏的心。她妈说,生她的时候难产,心跳停了好几次,最后活过来了,所以给她取名叫心。希望她有一颗强壮的心,不怕疼,不怕苦,不怕累。
她做到了。她的心很强壮,跳了三十五年,没停过。但她忘了,心也会累。累到不想跳了。
同事叫她“李心姐”。不是因为她老,是因为她靠谱——
ICU里有什么事,大家都找她。这个病人血压掉了,找她。那个病人呼吸不好了,找她。家属闹事,找她。仪器坏了,也找她。她什么都管,什么都扛。
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但铁也会锈。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锈了。从里面锈的,看不见。
她从小就想当护士。不是那种打针发药的护士,是能守在病人床边、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好起来的那种。
她看了一部纪录片,讲ICU的,里面的护士跑来跑去,满头大汗,帮医生递器械、盯着监护仪、给病人翻身擦背。她们不在手术台上救人,但她们在病床边守着人。
她觉得那才是她想做的事。不是出名,不是赚钱,是守着。守着一个人,等他醒过来。守比救更难。救是一瞬间,守是一整天、一整夜、一个月、一年。她不怕难。她只怕没人守。
她考上了最好的医学院,读了四年护理专业,毕业进了ICU。
第一天上班,她守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心脏骤停,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她在一旁递药、记录、按压。老太太的心跳回来了。睁开眼,看着她,说:“谢谢你,姑娘。”她笑了。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她以为每天都会这么开心。但第二天,她守的那个年轻人没救回来。车祸,伤得太重了。
她站在床边,浑身是血,手在发抖。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下次会好的。”
下次。下次又没救回来。下下次也没救回来。
她开始习惯了。
不是不伤心,是没时间伤心。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了,她不能哭。哭会耽误时间。她把眼泪咽回去,洗了手,进了下一个病房。
一年,两年,三年。她咽了无数眼泪,咽到忘了怎么哭。
三
她开始不吃饭。
不是不想吃,是没时间吃。ICU里随时有事,她不能走开。早饭带到办公室,放到中午,没吃。午饭带到办公室,放到晚上,没吃。晚饭带回家,第二天又带回来。
同事说她瘦了,她说没有。秤上有,她瘦了十斤。但她不在乎。瘦就瘦吧,反正也没人看。
她开始不喝水。
不是不想喝,是喝了要上厕所。上厕所太浪费时间了。
她憋着。憋到嘴唇干裂,憋到嗓子冒烟,憋到尿血。她还是不在乎。身体是工具,用完就扔。
她以为自己是钢铁做的。但钢铁也会锈。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锈了。从里面锈的,看不见。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病人的脸。救活的,没救活的。一个一个的,像放电影。
她闭上眼睛,那些脸还在。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那些脸。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工作群。有人在讨论病例,她加入了。聊了一个小时,又聊了一个小时。聊到天亮,直接去上班。
同事说她疯了。“你不睡觉会死的。”
她笑了。“死就死吧。反正我救过那么多人,够本了。”
同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知道那叫心疼。但她当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四
那天,ICU来了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很驼。
送来的时候是昏迷的,肺炎,呼吸衰竭。她给她插了管,上了呼吸机。老太太醒了。
醒了之后,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她问老太太:“奶奶,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看着她,不说话。
“你哪里不舒服?”还是不说话。
老太太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以为老太太是老年痴呆,没在意。
但每次她路过老太太的床边,老太太都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握一下,松开。握一下,松开。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握她的手,但她没抽开。让她握。握一下,松开。像在说什么。
有一天,她问老太太:“奶奶,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很亮。“歇歇吧。”
她愣住了。老太太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什么?”
“歇歇吧。你太累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我……我不累。”
“你累。你每天都在跑,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我没事。”
“你有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你的心在喊累。你听不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姑娘,你救了多少人了?”
“不记得了。”
“他们感谢你吗?”
“嗯。”
“那你呢?你感谢过自己吗?”
她愣住了。
“你救了那么多人,谁救你?”老太太看着她,“你不吃饭,谁给你做?你不睡觉,谁替你睡?你不爱自己,谁爱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已经很久没哭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坏了。原来没坏。只是忘了。
“姑娘,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人会累,会饿,会渴,会哭。你不哭,不喊累,不喊饿,不喊渴。你以为你坚强。你不是坚强。你是傻。”
她蹲在床边,哭了。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没松。
五
她开始试着吃饭。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去。胃已经小了,塞不进东西。
她逼自己吃。早上一个包子,中午一碗粥,晚上半碗饭。吃了吐,吐了再吃。她跟自己较劲。你吃。你必须吃。你不吃会死。你死了,谁救病人?
她开始试着睡觉。
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转个不停。她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她喝牛奶,没用。
她吃安眠药,有用,但第二天头晕,站不稳。她不敢吃了。
她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最后,她发现了一个办法——画画。
不是那种正经的画,是随便画。画花,画草,画树,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猫。画着画着,脑子不转了。不想病人,不想病历,不想那些没救回来的人。只想把这朵花画好。画好了就行。
她画了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见过这朵花。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她要画一辈子。
她开始每天画画。下班回来,洗了澡,坐在桌前,画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画完了,睡觉。能睡着了。
不是画的作用,是——画的时候,她跟自己在一起了。不是跟病人,不是跟死神,是跟自己。那个叫李心的人。那颗很强壮、但很累的心。
六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在画画。同事不知道,主任不知道,她妈也不知道。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
“最近忙不忙?”
“忙。”
“吃饭了没?”
“吃了。”
“睡觉了没?”
“睡了。”
她妈信了。她没信。她知道自己在骗人。但她没办法。她不能让妈担心。妈已经够操心了,她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不能让妈知道她累。累也不能说。
但她妈知道了。不是她说的,是同事说的。
同事给她妈打了电话,说:“阿姨,您来看看李心吧。她太累了。我们劝不动她。”
她妈从老家赶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医院,看见她,哭了。“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笑了。“妈,我没事。”
“没事?你同事都给我打电话了。你多久没吃饭了?”
“吃了。真的吃了。”
“吃了什么?”
“包子。粥。饭。”
“吃了几口?”
“……够了。”
她妈拉着她的手,哭了。“心儿,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她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她低下头。“妈,我没事。真的。”
“你没事?你眼窝都凹下去了,脸都脱相了,你跟我说没事?”她妈哭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救人才是活着?你不救人了,就不是活着了?”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但她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是的。她好像只有救人的时候才活着。不救人了,她就死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第一天就开始了。第一天,她救活了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说“谢谢你”。她觉得自己有用。有用才活着。没用了,就不配活着。
“心儿,”她妈说,“你不是工具。你是人。人活着,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活着本身。你懂吗?”
她不懂。但她想懂。
七
她妈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每天给她送饭。早上送包子,中午送饭,晚上送汤。逼她吃。
她吃了。吃了吐,吐了再吃。她妈不生气,再送。送来送去,她胃撑大了。能吃下一个包子了,能吃下半碗饭了,能喝完一碗汤了。她妈笑了。“好多了。脸有肉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不是肉,是血色。
她以前脸是白的,白得发青。现在有点粉了,像擦了胭脂。
她妈说:“好看。比你以前好看。”
她笑了。“妈,我以前不好看吗?”
“好看。但现在是健康的好看。以前是病态的好看。”
她不懂什么叫病态的好看。但她知道,她以前不健康。心不健康。
她开始学着照顾自己。不是“应该”照顾自己,是“想”照顾自己。想吃点好吃的,想睡个好觉,想画一朵好看的花。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因为她是人。人会饿,会困,会累,会想被爱。她也是人。她忘了很久。现在想起来了。
八
那天,她值班。凌晨三点,ICU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声音,嘀,嘀,嘀。她巡视完病房,坐在护士站,写记录。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心跳很快。不是那种正常的快,是乱跳,忽快忽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按了按胸口,深呼吸。吸,呼,吸,呼。还是乱。
她站起来,想去拿杯水。走了几步,腿软了。她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她想喊人,但喊不出来。嘴张着,没声音。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见有人跑过来。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是她的同事。他们的嘴在动,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
是ICU里的那个老太太。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一下,松开。握一下,松开。这次,她没松。一直握着。
“姑娘,你累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嗯。”
“歇歇吧。”
“我歇了。就歇一会儿。”
“好。就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一朵花,开了。
九
她没死。被同事救回来了。心脏骤停,按压了二十分钟,电击了三次,回来了。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同事围着她,眼睛红红的。
主任说:“你差点死了。”
她笑了。“我知道。”
同事哭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害怕?”
她点点头。“对不起。”
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你休息。强制休息。一个月。不许来医院。”她没说话。她知道,她该休息了。
她回了老家。她妈陪着她。每天吃饭,睡觉,晒太阳。在院子里画画,画花,画草,画树,画天上的云,画路过的小猫。画了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妈说:“好看。”
她笑了。“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好看。比真花好看。”
她看着那朵花。阳光照在花瓣上,金色的,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那朵花在哪见过。在梦里。在很多很多世的梦里。
每一世,都有一个人,给她一朵花。金毛猴子,天女,王后,北俱芦洲的少女,雪山药女,地狱的罪人,垃圾堆旁的贱民,企业女强人,网红,科学家,离婚的女人,家庭主妇,被家暴的女人,被拐卖的女人,失足女。每一世,都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不脏。你站得起来。你不是一个人。你值得被爱。你是一棵树。你有自己。你不累吗?歇歇吧。
她哭了。她妈问她怎么了。
她笑着说:“妈,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什么?想起来了她是谁。她是李心。是妙贤。是那个在轮回里滚了无数世的人。
每一世,她都在找自己。每一世,都有一个人帮她找。
那个人,有时候是清洁工,有时候是卖炒粉的,有时候是打太极的老人,有时候是捡废品的老太太,有时候是不会说话的女人,有时候是ICU里从不说话的老太太。他们长得不一样,名字不一样,身份不一样。
但他们的眼睛一样。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同一个人。一直在。每一世都在。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道光还在。光里站着一个人。
这次,不是老太太,不是老头,不是女人。
是一个和尚。很老,很瘦,穿着破袈裟,拄着拐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他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告诉你了,你就不找了。不找了,就找不到自己了。”
她笑了。“我找到了。”
“在哪?”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里面有什么?”
“有一朵花。金色的,五个花瓣。你给我的。每一世都给了。”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那就好。”
她睁开眼睛。天边的光散了。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像谁的手。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那个人耳边。
她知道他听见了。他一直在听。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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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死了。又活了。这是最后一世。
她是一个贱民。住在垃圾堆旁边,靠捡残食为生。浑身污秽,面目丑陋。所有人都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
但她每天黄昏,会朝着灵山的方向,合掌。
没人知道她在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应该拜。
她的手会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她自己不知道。
那天,一个老和尚路过。他看见了那道光。
他停下来,看着她。
“跟我走。”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心知道。
千生万世。他找了她千生万世。她等了他千生万世。这一次,她不会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