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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封 让他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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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勇的队伍进场了。
设备拉来,确实是个大家伙,德国造的深层搅拌桩机,虽然旧,但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的。工人不多,但手脚利索,话少,干活专注。工地上的烂泥地,开始一点点被加固、处理。
顾知行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没敢松。他知道,盯着他的人没撤。
果然,麻烦来了。
先是安监部门突然来了个“临时抽查”,带队的是个生面孔,查得特别细,揪着赵大勇队伍的资质文件看了又看,问了很多刁钻问题。好在赵大勇准备齐全,所有证件、过往工程记录、人员资格证书都摆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大毛病。但来人走的时候,眼神还是冷冷的,扔下一句:“施工期间,我们会持续关注。”
接着,公司内部开始有风声。食堂里,茶水间,总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顾知行过来就散开。眼神躲闪,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财务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有几笔正常的工程款支付流程,突然被卡住了,需要“额外说明”。
压力像无形的网,越收越紧。顾知行白天盯工地,晚上应付各种询问和报告,饭顾不上吃,觉睡不踏实。胃里那点隐痛,从一阵一阵,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慢慢攥紧。
他没跟温予玥说。说了也没用,徒增她担心。他只是回家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差。
温予玥看在眼里,没多问。只是每天的药膳换得更勤,保温杯里的药汁更浓。晚上他熬夜看文件,她会默默放一杯温牛奶在他手边。但顾知行经常忘了喝,等想起来,牛奶已经凉透了。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顾知行在工地上,正跟赵大勇商量一个技术细节。突然,胃里那股钝痛猛地变成尖锐的绞痛,像有把刀在里面狠狠搅了一下。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顾总!”赵大勇眼疾手快扶住他。
顾知行想摆手说没事,但一张嘴,一股腥甜味直冲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但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直。
“快!送医院!”赵大勇吼了一嗓子,和两个工人一起,七手八脚把顾知行抬上车。
去医院的路上,顾知行蜷在后座,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摸出来,模糊的视线看到屏幕上跳动着李总的名字。他咬着牙,挂断了。现在接不了。
很快,手机又震,是公司座机,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他没再接,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了眼。冷汗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冰凉。
再次醒来,又是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顾知行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还是温予玥。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这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藏不住。
“醒了?”她声音有点哑,“急性胃溃疡,出血。医生说,再晚点,可能穿孔。”
顾知行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温予玥松开他的手,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费力地吸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工地……”他嘶哑地问。
“赵队长安排了人盯着,暂时没事。”温予玥放下水杯,看着他,“但你有事了。”
她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顾知行手边的被子上。“李总上午来了电话,很急。还有,公司邮箱、还有相关部门的举报信箱,同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顾知行心一沉:“举报什么?”
“举报你,在新区项目上,违规选用无资质、有不良记录的施工队,涉嫌利益输送,损害公司利益。”温予玥语气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信里列了几条,说赵大勇队伍在省城有经济纠纷案底,资质存疑;说你力排众议选用他们,价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不合常理;暗示你从中收取回扣。”
顾知行听着,一股火气混着寒意,直冲头顶。他想坐起来,胃部的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放屁!赵大勇的资质我亲自核过!价格是他自己报的!我……”
“我知道。”温予玥打断他,手轻轻按在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上,力道不大,却奇异地让他激动的情绪缓了缓,“李总那边,我替你回了话。我说你旧病复发住院,情况暂时不清楚,但用人选队,你都是按公司流程、基于技术和成本综合评估的,所有决策过程都有记录可查。让他先稳住,等你情况好点,当面解释。”
顾知行看着她。她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稳。在这种时候,她比他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看起来还要镇定。
“李总……信了吗?”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温予玥收回手,“他说等你出院,开个会,把事情说清楚。但语气……不太好。公司里现在谣言很多。”
顾知行闭上眼。疲惫和无力感,比胃痛更沉重地压下来。身体垮了,工作眼看也要被搞垮。王海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网,或者新的网,还在运作,而且更狠,直接要把他拖下水。
“还有,”温予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冷意,“举报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人。说赵大勇当年在省城的那个经济纠纷,对方公司的老板,姓吴,叫吴天胜。”
吴天胜?
顾知行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温予玥看着他茫然的表情,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又抽出一个更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信封。信封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泛黄。
她慢慢拆开旧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更旧的、像是复印件的纸,纸张质量很差,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那是几张手写的“工程款结算单”复印件,格式很老。项目名称、金额、日期。收款人签名那里,是一个让顾知行瞬间瞳孔收缩的名字——
王海。
而付款方经办人签字那里,赫然写着:吴天胜。
时间,是五年前。那时候,顾知行还没进现在这家公司,王海也还不是副总,只是个普通项目经理。而那个项目,顾知行隐约记得,好像后来出了点质量问题,但被压下去了,没闹大。
“这……这是哪来的?”顾知行声音发颤,盯着那几张纸。
“我父亲留下的。”温予玥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顾知行耳边炸开,“你知道的,我爸以前在建筑行业干过监理,后来不做了。他去世前整理东西,把这个混在一堆旧资料里给了我,说‘留着,也许哪天有用’。我一直没看懂,直到……看到举报信里‘吴天胜’这个名字。”
她指着结算单上的日期和项目:“五年前,王海和这个吴天胜就有经济往来。现在,举报信把赵大勇和吴天胜扯在一起,用来攻击你。你觉得,是巧合吗?”
顾知行脑子嗡嗡作响。五年前……王海……吴天胜……现在的举报信……赵大勇……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被这几张泛黄的纸,猛地扯了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举报抹黑。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王海可能只是网上的一个结,吴天胜是另一个结。而现在,因为他顾知行用了赵大勇,触动了这张网的某个部分,所以网的主人,要收网了!要把他这个“不识相”的,连同赵大勇这个“旧麻烦”,一起打掉!
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顾知行此刻却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狠劲的清醒,冲进了脑海。
他看向温予玥。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几张旧纸,像捏着几张废纸。但顾知行知道,她递过来的,不是纸。
是一把能撕开迷雾、可能撬动整个阴谋的钥匙。
是她父亲无意中留下,又被她默默保管多年,在他最危急时刻,精准递出的——武器。
“予玥……”他喉咙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温予玥把旧纸收回信封,连同那个装着举报信复印件的大信封,一起放回他手边。
“先养病。”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证据有了,方向有了。等你有力气了,该找谁算账,再慢慢算。”
她站起身,去给他调整输液管的速度。窗外的阴云缝隙里,漏出一缕惨淡的天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顾知行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边那两个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信封。
这一次,不是她唠叨他避坑。
而是她,默默为他,把坑底照亮了。
让他看清,坑底下,到底藏着哪些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