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冷汗 顾知行最后 ...
-
顾知行最后还是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习惯了张扬一叫他就动，习惯了在酒桌上谈“大事”，习惯了那种烟雾缭绕里拍胸脯保证的“兄弟情”。也可能，是他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在作祟——凭什么我顾知行离了老婆的“备忘录”，就做不成决定了？
出门前，温予玥没再拦他。她只是站在玄关那儿，看着他穿鞋，眼神静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出底。等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别喝酒。”
就三个字。没解释，没哀求，像一句简单的天气预报。
顾知行“嗯”了一声，拉开门。这次没摔，轻轻带上了。
老地方是家挺火的川菜馆，包间里呛人的辣味混着烟味，直冲鼻子。张扬已经到了，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秃顶胖乎乎，一个戴金丝眼镜，看着都挺“总”范儿。桌上已经摆了几瓶白酒，红的白的都有。
“哎哟！我们顾总来了！带伤上阵，精神可嘉！”张扬站起来，亲热地搂他肩膀，把他按在主座旁边，“来来，介绍下，李总，王总，都是做实业的，大佬！这是我铁哥们，顾知行，年轻有为，脑子活！”
一番寒暄，酒杯就端起来了。秃顶的李总笑呵呵：“顾总，听说你刚经历一劫？这第一杯，给你压惊！”
顾知行看着眼前那杯透明的液体，脑子里闪过出门前那三个字：别喝酒。他端起茶杯：“李总，王总，实在抱歉，头上伤还没好，医生严令禁止，今天以茶代酒，我自罚三杯茶，心意绝对到！”
他连干了三杯茶水，胃里一阵凉。张扬脸色僵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理解理解！身体要紧！那知行你就喝茶，我们喝，一样尽兴！”
饭局就这么开始了。张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个项目：一个新型环保材料，政府大力扶持，市场一片蓝海，专利独家，利润高到吓人。李总王总不时附和，说些“前景无限”、“风口上的猪”之类的话。
顾知行听着，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像有个小钩子，不停地在拽。他想起电脑里那个关于“王总”的文档，想起那些法律纠纷截图。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王总，和截图里那个被告，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间。走廊里空气稍微好点。他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点开了浏览器。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输入了王总公司的全名，加上“纠纷”、“诉讼”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一份法院公开的民事判决书摘要，当事人名字赫然在列。他点开快速浏览，心一点点往下沉。不是什么小合同纠纷，是涉及几百万货款的买卖合同纠纷，而且公司是被告，判决结果是败诉，需要承担付款责任。
时间，是半年前。
包间里，王总还在吹嘘自己公司“信誉卓著，从未有过任何商业纠纷”。
顾知行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后背有点凉。他退出，又搜了一下张扬提到的那个“新型环保材料”专利号。专利是真的，但所有权人不是张扬说的那家公司，而是另一家完全没听过的机构。进一步的关联查询显示，张扬作为中间人牵线的这个项目，专利授权存在重大瑕疵，正在打官司。
所谓的“独家”，是张空头支票。
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脸色有点发青。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烟雾缭绕里，包间里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显得那么虚假，那么刺耳。
“那个项目，你不能碰。”
温予玥的声音，此刻清晰无比地回响在耳边。不是预感，不是瞎操心。是她可能早就查过，早就知道这些坑！
他掐灭烟，深吸一口气，推门回了包间。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张扬脸红脖子粗，拍着顾知行的肩膀：“兄弟！怎么样？千载难逢！你投三百万，最多半年，翻一倍回来！合同我都带来了，你看，条款多优厚！”
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了顾知行面前。李总王总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压力。
顾知行没看合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看着张扬兴奋得发光的脸，缓缓开口：“张扬，这项目，听着是挺好。”
张扬眼睛一亮：“对吧！我就说……”
“但是，”顾知行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最近手头特别紧。车祸修车，人看病，加上之前几个项目回款都不顺，现金流快断了。三百万，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包间里的热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张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知行，你跟我开玩笑呢？你公司状况我还不知道？挤一挤，怎么也能……”
“真挤不出来。”顾知行苦笑，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项目是好，但我没这福气。你们另找高人吧，别让我耽误了。”
李总和王总的笑容淡了下去，互相看了一眼。张扬急了，压低声音：“你傻啊！这机会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你老婆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她又……”
“跟她没关系。”顾知行声音沉了点，“是我自己的决定。钱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我得掂量清楚。”
他把合同轻轻推回给张扬：“这字，我今天签不了。对不住了，兄弟们。”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头还是有点晕，我先回去休息。你们慢慢喝，账我结了。”
他不再看张扬错愕又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看李总王总冷淡的眼神，径直走出了包间。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张扬气急败坏的声音：“……怂了！真他妈扫兴！”
走廊里，顾知行快步走着，直到出了饭店大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高度紧绷出来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饭店。那个包间，那个看似热气腾腾的“金矿”，此刻在他眼里，像个张着嘴的陷阱。
他摸出手机，想给温予玥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下了。说什么呢？说“老婆你对了”？还是问“你还知道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条微信：“我回来了，没喝酒。”
很快，那边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嗯。”
但顾知行觉得，这个“嗯”字，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长篇大论的唠叨，都更有分量。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车子驶离，饭店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今晚他躲过了一个坑。但这个坑是谁挖的？张扬是真不知情，还是……他心里乱糟糟的。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温予玥到底还知道多少，他没踩进去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