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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晕倒 这次，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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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过张扬那个坑之后，顾知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温予玥。看她每天除了做饭打扫，还花多少时间在那台旧电脑前。看她接电话时，会不会又露出那种他以前觉得是“多心”的警惕表情。他甚至偷偷记下她唠叨的那些小事——“外卖不健康”、“熬夜伤肝”、“那个新来的副总眼神太活”——然后自己去琢磨，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他没看到的“风险”。
但他没问。拉不下那个脸。一个大男人，跑去问老婆：“哎，你下次预感点什么，提前给我透个底？” 太荒唐了。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直到一周后，圈子里突然炸开一个消息：张扬牵头那个“稳赚不赔”的环保材料项目，暴雷了。专利是假的，授权是骗的，投钱进去的几个老板，血本无归，正在联合报警抓人。据说张扬也栽了进去，赔得底掉，现在人都找不着了。
消息传到顾知行耳朵里时，他正在公司开项目会。手下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下一季度的推广方案，PPT翻得哗哗响。顾知行坐在主位上，听着听着，就觉得会议室的白炽灯特别刺眼，同事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后怕。三百万。如果他当时签了字，现在跳楼的心都有。然后就是温予玥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不能碰”。
冷汗又一次冒出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闷。像是庆幸，又像是……对自己过去那么多年有眼无珠的恼火。
“顾总？顾总？”手下的人看他脸色不对，停了下来。
顾知行摆摆手，想端起杯子喝口水，手却有点不听使唤，杯子在托盘上磕出轻响。“没事，继续。”他声音有点哑。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顾知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头开始发沉，像顶了个铁疙瘩。胃里隐隐作痛，不是饿，是一种拧着的、往下坠的疼。眼前偶尔会黑一下，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他强撑着，直到会议终于结束。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眼前的黑幕一次比一次时间长。
他想摸手机，手指头却僵得不听使唤。最后一点意识里，他好像看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惊呼着冲进来，声音扭曲变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是一片晃眼的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顾知行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手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往血管里流。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
“醒了？”旁边传来温予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仔细听，底下压着一丝极力控制的颤。
他转过头。温予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比平时更红，但脸上没有泪痕。她手里拿着几张单子，正低头看着。
“我……怎么了？”顾知行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急性胃出血，加上长期疲劳，神经性眩晕。”温予玥放下单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过大、过度劳累的综合结果。需要住院观察，进一步检查。”
顾知行脑子还是木的。胃出血？他想起最近几个月，确实应酬多，酒喝得杂，饭点从来没准过。温予玥唠叨了多少次“按时吃饭”、“少喝点”，他全当了耳旁风。
“严重吗？”他问。
“现在止住了。”温予玥站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但医生建议做胃镜，排除其他可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能是早期胃癌。”
胃癌。
两个字像两记闷拳，砸在顾知行胸口。他张着嘴，一下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工作怎么办？钱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他才三十多岁……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温予玥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顾知行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没有哭，没有抱怨“我早说了让你注意身体”，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顾知行手边的床头柜上。
“这里面，”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让顾知行狂跳的心往下沉了沉，“是三样东西。”
“第一，是本市和邻近两个省，最好的胃肠科专家名单、坐诊时间和联系方式。我托了人，也查了资料，这几个是公认技术好、口碑硬的。后面有他们医院的地址和路线。”
“第二，是一份初步的治疗费用估算和医保报销流程说明。我按中等程度的治疗算的，钱数可能不准，但心里有个底。”
“第三，”她停了一下，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颜色有些旧的存折，轻轻放在顾知行手边，“是这张卡。里面存了二十万，名字是我的，密码是你生日。这叫‘健康风险金’，我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存了，每个月固定往里放一点，想着万一……万一家里谁身体出大事，应急用。”
顾知行呆呆地看着那张存折，又抬头看温予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早就为这一天做了准备，所以真来了，反而能挺住。
“你……你什么时候……”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
“从你第一次因为陪客户喝酒，半夜胃疼得冒冷汗开始。”温予玥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就知道，你这么拼，身体迟早垮。劝你，你不听。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给你兜底。”
她转回头，看着他，眼神终于软了一点，但也更累了：“顾知行，我不是神仙，算不准你哪天会倒。我只能把能做的，先做好。查好医生，算好钱，存好救命费。这样你真倒了，我不至于抓瞎，不至于跪着去求人借钱，耽误你治病。”
顾知行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他想起自己以前多少次嘲笑她“杞人忧天”，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我心里有数”。结果呢？他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而她，早就默默地把救生圈准备好了，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愧、悔恨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他猛地闭上眼，不敢看她。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过了很久，顾知行才哑着嗓子问：“你……你哪来那么多钱存？”他知道温予玥收入不高，家里开销大部分靠他。
“我兼职。”温予玥说得轻描淡写，“给一些小的公众号写写菜谱专栏，帮人做做家庭账目规划，偶尔接点手工活。不多，但细水长流，加上我省一点，就够了。”
顾知行睁开眼，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因为长期熬夜查资料而有的淡淡黑眼圈。他以前只觉得她“不打扮”、“没情趣”，现在才看清，那朴素下面，藏着一副多么坚硬的骨头，和一颗多么柔软、又多么有远见的心。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那张存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最后，他抓住了温予玥放在床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关节有些粗，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温予玥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开。
“予玥……”顾知行声音哑得厉害，“我……”
“先治病。”温予玥打断他，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却有种安定的力量，“别的，以后再说。专家我已经约了最快的号，明天下午。今晚好好休息。”
她抽出手，起身去给他倒水。背影依旧单薄，却不再显得弱小。
顾知行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胃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暖得发烫。
恐惧还在，但好像没那么能吞没他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白色深渊里。有个人，早就点好了灯，铺好了路，甚至准备好了干粮，就等在深渊边上，准备拉他上去。
这次，他不想再甩开那只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