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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钉子 回去看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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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行的手术很顺利。微创，伤口小，恢复起来比预想的快。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医生就说可以回家休养了，定期来复查就行。
出院那天，温予玥叫了辆车，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顾知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个月前，他还在酒桌上跟人拼酒吹牛，想着怎么往上爬。现在，他肚子上多了道疤，兜里揣着病假条，公司里的位置被人撬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那么慌了。可能是死里逃生过一回，看开了点。也可能是……他知道有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帮他垫好了几块砖，不至于让他一脚踩空。
回家头几天，温予玥管得严。几点吃饭，吃什么，几点睡觉，跟管小孩似的。顾知行没再嫌烦，让吃就吃，让睡就睡。他气色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
就在他觉得能下床溜达溜达的时候，那个电话来了。
是个陌生号码，声音很客气，是个女的：“请问是顾总家吗？我是王副总（王海）的秘书，小陈。王副总让我联系您，问问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公司上下都很关心您。”
顾知行开了免提，和温予玥对视一眼。黄鼠狼给鸡拜年。
“好多了，谢谢王总关心。”顾知行语气平淡。
“那就好！王副总说，新区那个项目，现在推进中遇到点小问题，想请您这位最了解情况的老领导，方便的时候回公司看看，指点一下。毕竟您的心血，您最清楚。”秘书话说得漂亮，但意思明白：项目搞不定了，想让你回去擦屁股。
顾知行没马上答应，看向温予玥。温予玥轻轻点了下头。
“下周我复查，如果医生允许，我过去一趟。”顾知行说。
“太好了！王副总说随时恭候！”秘书欢快地挂了电话。
顾知行放下手机，冷笑：“这是扛不住了，想让我回去救火，又怕我抢回位置，所以让秘书打个电话，轻飘飘‘指点一下’？算盘打得真响。”
温予玥正在给他熨一件衬衫，头也没抬：“回去看看也好。看看他挖了多大的坑。”
一周后，顾知行回了公司。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穿着温予玥熨得笔挺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
一进公司，气氛就有点怪。熟一点的同事看见他，眼神躲闪，小声打个招呼就赶紧走开。不熟的，就假装没看见。以前跟前跟后喊“顾总”的那几个，现在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王海的秘书小陈倒是热情，把他迎进会议室：“顾总您坐，王副总马上开完会就过来。”
会议室里就他一个人。顾知行看着白板上还没擦掉的乱七八糟的图表，其中几个关键数据，他一眼就看出不对，成本预估明显偏低。墙上贴的项目进度表，几个重要节点都标了黄（预警），还有一个标了红（严重延误）。
门开了，王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是顾知行以前的部下，现在低着头，不敢看他。
“哎呀！知行！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王海满脸堆笑，走过来想拍顾知行肩膀，顾知行微微侧身，避开了。王海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也不尴尬，顺势拉过椅子坐下，“怎么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养好啊！”
“还行。”顾知行不咸不淡。
“那就好！你看，你这一病，公司这摊子事，可把我累坏了。”王海开始倒苦水，“尤其是新区这项目，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今天找你回来，就是想跟你取取经，这……拆迁那边有几户钉子户，死活不搬，耽误工期。还有建材，说好的交货期，供应商那边老是拖，成本眼看着往上飙。你是老手，给出出主意？”
顾知行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把难题摆出来，看他有没有办法。有办法，王海拿去用，功劳还是王海的。没办法，或者解决不了，那就坐实了“这项目本来就难，不是我王海无能”。
他想起温予玥的话——“看看他挖了多大的坑”。也想起她之前随口提过的“钉子户”和“供应商闹离婚”。
“拆迁哪几户？”顾知行问。
王海示意手下。一个手下赶紧翻开文件夹，说了个门牌号，还有户主姓。
顾知行点点头：“这家我知道。老头姓刘，七十多了，不是要钱，是他儿子早年拆迁吃过亏，信不过开发商。他儿子在城南建材市场有个铺面。”他顿了顿，“王总你们是不是直接找老头谈的？找错人了。得找他儿子，而且不能空手去，得带着之前我们跟其他拆迁户签的、执行得好的合同范本，最好再找个他儿子认识的、市场里的老人一起。老头信儿子，儿子看到实在东西，才可能松口。”
王海和手下都愣了一下。他们确实一直在跟老头硬磨，没想到关键在儿子，更没想到顾知行连他儿子在哪儿干什么都清楚。
“那……供应商拖交货期呢？”王海又问，语气没那么稳了。
“你说的是不是‘永固建材’？”顾知行问。
“……是。”
“他们老板老赵，是不是最近家里闹离婚，公司里他小舅子在搞事？”顾知行看着王海渐渐变了的脸色，心里有数了，“交货期拖，不一定是产能问题，可能是内部有人在使绊子，或者资金被挪用了。这时候你光催他没用，得查查他们公司最近的银行流水有没有异常，或者……找找有没有备选的、质量差不多的供应商，拿这个去敲打他。老赵怕离婚分财产，更怕生意黄了，你一敲，他比谁都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海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没想到顾知行躺在病床上，对这些一线细节、对人心的把握，还这么毒。他更没想到，自己头疼的问题，对方三言两语就点到了要害，而且给出的法子，不是硬来，是打七寸。
“呵呵，知行啊，还是你了解得深。”王海干笑两声，“不过这些事，处理起来也麻烦，需要时间啊。现在老板那边催进度催得紧……”
“王总，”顾知行打断他，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平静，“我今天是来‘指点’的，不是来‘接手’的。主意我给了，具体怎么做，是您这个负责人的事。我病假还没休完，医生让我多静养。”
他站起身：“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复查结果不好，还得接着歇。”
王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顾知行那句“病假还没休完”把他堵死了。他总不能逼一个刚动完手术的人回来干活。
顾知行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标红的重要延误节点，好像随口一提：“对了，那个延误的节点，是不是跟‘汛期施工安全预案’有关？我记得那份预案挺厚的，里面有几条关于临时排水和边坡防护的硬性规定，要是为了赶工期忽略了……最近天气预报，下半个月雨水可不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留下王海和两个手下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王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预案？他好像……就没仔细看过那玩意！光想着赶进度了！
顾知行走出公司大楼，阳光有点刺眼。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浊气，散了不少。
他知道，今天这几句话，够王海喝一壶的。钉子户、供应商、还有那个要命的汛期预案，每一个都是雷。王海要是聪明，赶紧按他说的去补窟窿，还能少赔点。要是还想着糊弄……那雷爆的时候，动静可就大了。
他摸出手机，给温予玥发了条微信：“见了，说了，回了。你上次说的钉子户和供应商，果然都是坑。”
很快，回复来了：“嗯。路上买点菜，晚上炖汤。”
顾知行看着屏幕，笑了笑。关掉微信，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永固建材老板离婚”和“新区汛期施工规定”。果然，有些零碎的本地论坛消息和官方通知，散落在各处，不特意去搜，根本连不到一起。
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好像有点明白，温予玥那台旧电脑里，那些看似琐碎的“风险备忘录”，是怎么来的，又有多重了。
那不是唠叨。
那是她为他，在信息的海洋里，一遍遍打捞出来的、救命的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