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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话 条理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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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行在家养病的日子，过得规律。早上喝粥，中午吃软和的饭菜，下午在小区里慢走几圈。温予玥的“唠叨”从工作风险，无缝切换成了养生频道：“走慢点”、“别吹风”、“该吃药了”。
他听着，应着，心里那点因为被撬墙角而憋着的火，慢慢平了。身体是自己的，坑是别人挖的，急也没用。他偶尔会看看行业新闻，刷刷本地论坛，看到“新区施工”相关的只言片语，就多留意两眼。
王海那边，果然没听劝。
钉子户那边，王海手下的人还是只会跟老头硬磨，话越说越僵，老头直接躺推土机前面了，闹上了本地社会新闻，标题是“七旬老人以死护房，开发商强行施工？” 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影响已经坏了。
供应商“永固建材”的交货，拖得更厉害。王海大概真去查了，发现老板老赵的小舅子确实在捣鬼，公司账上一团乱。他想换供应商，但临时找，价格高不说，工期更赶不上。卡在那儿了。
这些消息，顾知行都是从以前的老部下偷偷发来的微信里知道的。对方说得隐晦，但他能拼出个大概：王海急了，开始乱打拳。
然后，暴雨来了。
天气预报早就说了，今年雨季提前，雨量大。顾知行记得自己提醒过王海“汛期施工安全预案”。但显然，王海没往心里去，或者觉得“没那么巧”。
结果，就是那么巧。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顾知行正在家喝汤，手机突然开始疯响。不是电话，是微信，好几个以前项目群（他生病后就被王海移出去了，但私下还有小群）同时炸了。
“出事了！新区工地边坡塌了！”
“好像有设备被埋了，有没有人受伤还不知道！”
“现场一片乱，王总脸都白了！”
“完了，这下捅破天了……”
顾知行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边坡塌方，在雨季的工地，这属于重大安全事故。没人受伤是万幸，要是伤了人……他不敢想。
他下意识看向厨房。温予玥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好像对外面的风暴一无所知。但顾知行知道，她肯定也看到了新闻推送。
果然，水声停了。温予玥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她看了一眼顾知行的手机屏幕，声音平静：“我早说过，那个工地靠山边的土层是松的，以前是回填区。”
顾知行一愣：“你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接手项目，在家看图纸那会儿。”温予玥坐到他旁边，“你念叨说那块地平整，好施工。我正好看到本地一个地质爱好者的博客，提到过那片区域几十年前是取土坑，后来用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回填的，地基不稳。当时跟你说，你还说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知行完全没印象了。可能当时他正为拿到项目兴奋，她随口一句，他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现在，这句话像颗迟到的子弹，正中靶心。
“会……会有人受伤吗？”他嗓子发干。
“祈祷没有。”温予玥叹了口气，“但不管有没有，这事都小不了。安全红线，老板最怕碰这个。”
话音刚落，顾知行的手机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总。
公司老板，直接打来的。
顾知行和温予玥对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开了免提。
“李总。”
“知行！”李总的声音又急又沉，完全没了平时的从容，“你在家吧？身体怎么样？”
“在家休养，还好。”
“工地出事了，你知道了吧？”李总直接切入正题，“边坡塌方，一台挖掘机被埋了，万幸操作员当时不在里面，但有两个工人被碎石擦伤，送医院了，不严重，但影响太坏了！”
顾知行沉默听着。温予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冰凉的。
“王海这个蠢货！”李总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喘了口气，“现在现场乱成一锅粥，媒体已经闻到味了，安监、住建那边电话都快打我手机上了！王海根本处理不了！他现在除了说‘正在调查、全力抢救’，屁都放不出一个！”
李总顿了一下，语气放软，带着明显的恳求：“知行，这个项目你最熟。当初的预案是你牵头做的，地形、风险点你门清。现在公司到了危急关头，你得帮老哥一把！算我求你，赶紧来公司，或者……你告诉我，现在第一步，最该干什么？怎么把火先按住？”
顾知行能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里的嘈杂和混乱。他能想象李总现在的焦头烂额。王海捅了篓子，现在需要人来灭火、背锅、或者……力挽狂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温予玥。温予玥眼神很静，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顾知行心里定了定。他对着手机，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但每条都清晰：
“李总，第一，立刻让王海和现场所有负责人闭嘴，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意外突发，全力救援，配合调查’，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尤其不能推卸责任或猜测原因。”
“第二，您亲自，马上，带上公司最有分量的副总，去两家医院，看望受伤工人，垫付所有医药费，给予慰问金，态度要诚恳，取得工人和家属的谅解。这是堵住‘人祸’舆论的关键。”
“第三，立刻联系当初做地质勘测的第三方机构，请他们专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出具初步的、专业的情况说明。同时，把我们之前备案的‘汛期施工安全预案’特别是关于边坡防护的部分，找出来，准备好。用专业证据，应对安监和媒体。”
“第四，内部立刻启动事故调查，但调查组您要亲自抓，或者让绝对信得过、且懂行的人负责。在官方结论出来前，我们自己要先搞清楚，是纯粹的天灾，还是预案执行不到位，或者……干脆就没执行。”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李总长长的一声呼气，像是终于抓住了点什么。
“好……好！知行，还是你脑子清楚！”李总语气里的慌乱少了些，“我马上安排！你……你身体要是能撑住，能不能……来公司坐镇？我现在谁都不敢信！”
顾知行停顿了一下。他能听出李总此刻的孤立无援和对王海的彻底失望。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拿回主动权的机会。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李总，”他说，“我明天需要去医院复查。如果医生允许，我后天可以去公司，协助处理。但在我到之前，您先按这几步稳住局面。最重要的是人和专业证据，先把‘天灾’的基调立住，内部问题关起门来再说。”
“明白！后天，我等你！”李总像是吃了定心丸，语气果断了许多，“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公司这次，真的要靠你了！”
电话挂断。
客厅里恢复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顾知行放下手机，发现手心有点汗。他看向温予玥：“我刚才说的……对吗？”
温予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让他心安的弧度。“条理清楚，抓得住要害。”她说，“比你以前急着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强多了。”
顾知行苦笑一下。能不清楚吗？这些应对思路，有一部分是他多年经验的本能，但更多的那种“先稳住人，再摆证据，内部问题内部查”的冷静和分寸感……好像是从这次生病，从看着她一次次默默善后，慢慢学来的。
“你好像，”他犹豫了一下，问，“一点也不意外李总会打电话来？”
温予玥站起身，去给他倒水：“工地出事，老板找最懂项目又能稳住局的人，不找你找谁？”她把温水递给他，“王海要是有本事平事，电话就不会响。”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早就在她预料之中。
顾知行接过水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线，心里那股曾经被浇灭的火，又开始悄悄燃起，但这次，火苗很稳，不再乱窜。
他知道，后天去公司，将是一场硬仗。但奇怪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觉得是挑战和压力。他现在觉得，那更像是一个……验证。
验证他这场大病之后，是不是真的长了点记性，是不是真的，能接住那份他一直忽视的“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