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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质 拿着，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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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行回公司那天，天气放晴了。积水还没干透，太阳一照，到处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他特意穿了件深色夹克，遮住病后还有些单薄的身形。温予玥送他到门口，没多话，只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薄薄的。“拿着，可能用得上。”她说。
顾知行捏了捏，里面好像就几张纸。他没多问，塞进包里。
一进公司，气氛比上次还怪。没人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踮着脚。看见他，眼神更复杂了，有躲闪，有好奇，还有那么点……看戏的意味。
李总的秘书直接把他迎进了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李总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旁边是王海，耷拉着脑袋，眼袋快掉到下巴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还有两个公司元老，和法务部的头儿。
“知行，来了！坐！”李总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顾知行坐下，能感觉到王海那边射过来的目光，带着不甘和怨毒。他没理会，对李总点点头：“李总，情况怎么样了？”
“暂时按住了！”李总揉了揉太阳穴，“受伤的工人安抚好了，家属那边也稳住了。媒体那边打了招呼，通稿发了，定性为‘极端天气引发的意外地质险情’。安监和住建那边，看了我们提供的第三方勘测报告和之前的预案，初步认可天灾因素，但要求我们彻底停工排查，提交详细报告。”
李总说着，狠狠瞪了王海一眼：“多亏你提醒得及时！要不然，光那俩受伤工人的家属闹起来，就够我们喝一壶！”
王海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李总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内部自查，发现问题大了！”他示意法务部的人。
法务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夹：“我们调取了工地近三个月的采购单、施工日志，还有安全巡查记录。发现几个问题：第一，用于边坡支护的专用钢材，采购量比预案要求少了近三分之一，用的是价格低一档的替代品。第二，安全巡查记录，尤其是暴雨前一周，很多是补签的，笔迹一致，疑似造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有一笔五十万的‘应急加固款’，申请理由是‘应对汛期潜在风险’，批复人是王副总，但收款方是一家刚注册两个月的建材公司，经查，跟我们的主供应商‘永固建材’以及王副总本人，均无直接股权关联，但……有间接的资金往来痕迹。”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顾知行听得后背发凉。偷工减料，巡查造假，这已经是严重的管理失职。那笔五十万的“应急款”，如果查实是借名目套取资金，甚至涉及利益输送，那就不是失职，是犯罪了。
王海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李总！那笔钱……那笔钱真是用于应急采购的！那家公司虽然新，但资质齐全，价格合理！我……我也是为了控制成本，给公司省钱啊！”
“省钱？”李总“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省到边坡塌了？省到公司差点被查？省到你自己口袋里去了吧？！”
“我没有！李总您不能听他们瞎说！”王海急了，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他忽然转向顾知行，眼神像淬了毒，“是你！顾知行！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早就盯着我的位置，趁我接手项目，埋雷害我！现在又装好人回来摘桃子！你他妈阴险！”
这反咬一口，来得又快又狠。会议室里其他人表情都微妙起来。
顾知行没动怒。他看着王海狗急跳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定了。他想起温予玥给他的文件袋。
“王副总，”顾知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王海的叫嚷，“你说我害你。那我问你，我住院这一个多月，项目是你全权负责吧？采购是你签的字吧？巡查记录是你的人做的吧？那五十万，是你批的吧？”
王海被问得噎住，张着嘴，喘粗气。
“还有，”顾知行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几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妻子，一个完全不懂建筑的普通家属，在几个月前，看我拿回家的项目周边资料时，随手记下的一些‘闲话’。”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温予玥工整的字迹，列着几条：
“1. 项目西侧靠山边坡，土色发黑，疑似杂填土，非原状土。（听知行打电话时提到‘地基不错’，存疑。）
2. 本地地质爱好者论坛‘山水客’发帖，提及该区域历史上为垃圾回填场，承载力弱。（附截图打印件。）
3. 主供应商‘永固建材’老板近期家庭变故，其小舅子参与经营，业内风评不佳，需关注供货稳定性。（来源：行业微信群聊天记录摘要。）”
他又翻开第二页，是近期的一些记录：
“4. 暴雨预警发布后，查询市住建局官网，未见该项目提交‘极端天气应对方案’备案公示。（可能未按规上报或执行。）
5. 关注到一家新注册的‘安固建材’，法人代表与‘永固建材’前财务人员同名。（偶然发现，关联性不确定。）”
顾知行把这几张纸，轻轻推到李总面前：“李总，各位，这些是一个外行家属，从公开信息、甚至闲聊八卦里看到的东西。她不懂工程，只是觉得‘不对劲’，提醒过我。可惜，我当时没在意。”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海，“现在看来，这些‘闲话’，好像比某些专业人士的判断，更准一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几页字迹清秀的“闲话”，又看看汗如雨下的王海。
一个家庭妇女随手记下的东西，条条戳中要害。而负责项目的副总，却对这些明显的风险视而不见，甚至可能监守自盗。
高下立判。脸打得啪啪响。
李总看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他抬头看顾知行，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深的懊悔。“知行……你这位……你妻子……”
“她就是个爱操心的普通人。”顾知行打断他，把纸收回来，“但这些操心，今天看来，可能救了公司，也救了我。”
他不再看王海，对李总说：“李总，现在当务之急，是配合官方彻底调查，该整改整改，该认罚认罚。内部的问题，尤其是涉及资金和采购的，建议请专业的审计介入。这个项目，我建议全面停工，重新评估，甚至……考虑是否继续。”
李总长叹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挥挥手，对法务和人事说：“王海停职，配合调查。其他相关责任人，一律先停职。审计的事情，你们立刻去联系。”
王海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李总又看向顾知行，疲惫中带着恳切：“知行，这个烂摊子……还得你来收拾。公司现在不能乱，这个项目……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你……能者多劳吧。”
顾知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意味着无穷的麻烦和压力。但他也明白，这是李总能给出的最大信任和托付。
“我需要绝对授权，和独立的调查、整改小组。”顾知行说，“人员我挑，事情我定，直接向您汇报。”
“好！都依你！”李总立刻答应。
会议散了。顾知行走出会议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照在他身上。他捏了捏手里的文件袋，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那不是唠叨。
那是她在他冲锋陷阵时，默默为他绘制的、最详尽的风险地图。
他摸出手机，给温予玥发了条微信：“事了。王海完了。项目我接了。你那张‘闲话’纸，立了大功。”
很快，回复来了，依旧简短：“嗯。晚上想吃什么？”
顾知行看着那行字，站在人来人往的公司走廊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好像，终于开始学会，怎么去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唠叨的福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