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网 明天下午三 ...
-
顾知行重新接手项目,头一个星期,忙得脚打后脑勺。
停工的工地像块烂疮,晾在那儿,每天都是钱。供应商、分包商天天堵门要账,说王海之前答应结的款,现在没影了。安监、住建那边,报告要得急,整改方案得尽快出。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以前跟王海走得近的,现在都躲着他,活也不敢干,怕担责任。
顾知行没空搞清洗。他先拉了个信得过的小组,把工地从头到尾筛了一遍。问题比想象的还多。偷工减料不止边坡,好几处隐蔽工程都糊弄。安全记录全是假的。那笔五十万的“应急款”,顺着那家空壳公司往下查,钱转了几手,最后进了王海一个远房表弟的账户。
铁证如山。王海被正式移送司法机关。公司内部又清出去几个。一时间,顾知行在公司里,成了让人又怕又敬的“冷面阎王”。
但他自己知道,这“阎王”当得有多虚。身体还没好利索,每天高强度连轴转,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晚上睡不着,脑袋嗡嗡响。医生开的药,他经常忙忘了吃。
温予玥没再像以前那样唠叨“按时吃药”。她换了种方式。
每天顾知行出门,包里除了文件,总会多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汤药,还有几个分装好的小药盒,早中晚的,标得清清楚楚。晚上回家,不管多晚,桌上总有一碗温着的、看不出食材但喝下去胃里很舒服的汤羹。她还会在他书房的日历上,用红笔圈出复查的日子,旁边写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勿忘。”
顾知行看着那些红圈,看着保温杯里黑乎乎的药汁,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升起的烦躁,会慢慢压下去。他知道,这是她沉默的唠叨,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支撑。
清理旧账的同时,新项目还得往前推。停工损失太大,公司拖不起。李总催了几次,要顾知行尽快拿出可行的复工方案和预算。
预算是个大坑。之前的账被王海搞得一团乱,很多支出不明不白。现在要重新做,就得把每一分钱掰扯清楚。顾知行带着财务和预算部门的人,连着加了几天班,数字还是对不上。缺口大概有两百万,怎么都填不平。
“顾总,有些单据缺失,有些合同条款模糊,还有几笔王副总特批的‘公关费’、‘协调费’,根本说不清用在哪了。”财务总监一脸为难。
顾知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两百万的缺口,如果硬要圆,要么虚报成本,要么偷工减料——走回王海的老路。要么,就得公司额外掏钱填窟窿,李总那边肯定不乐意。
正头疼,手机震了一下。是温予玥发来的微信,没文字,就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像从什么宣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印着个通知:“市建筑行业协会主办,‘老旧地块土壤改良与成本控制’专题研讨会,特邀地质、环保、造价领域专家,分享实际案例。时间:X月X日(上周)。地点:市规划馆二楼。”
照片下面,温予玥又发来一条语音。顾知行点开,是她平静的声音:“收拾书房,看到这张废纸。想起来,你生病前拿回家的项目资料里,夹着一份类似的研讨会邀请函,也是协会办的,但主题好像是‘非正规填埋场地的工程风险与应对’。你当时说‘这种会都是理论,没用’,扔一边了。”
顾知行盯着手机,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协会的研讨会……非正规填埋场地……工程风险……
他猛地坐直,对财务总监说:“把项目最初的地质详勘报告,还有所有关于土壤处理、地基加固的专项方案和预算,全部找出来!现在就要!”
报告和方案很快堆在了他桌上。顾知行快速翻看,重点看关于地块历史填埋问题的评估和处理建议。果然,在最初的详勘报告附录里,有几行不起眼的小字,提到了“局部区域可能存在历史建筑垃圾回填,建议进行针对性勘探并编制专项处治方案及预算”。
而后续的正式施工方案和预算里,关于这块的处理,只有简单一句“按常规地基处理执行”,预算也是按常规填的,根本没单列。
“查!”顾知行手指敲着那行小字,“查当初做详勘的第三方,有没有就这个问题出过补充说明或正式建议函!查我们内部,有没有人针对这个做过专项方案但被压下了!还有,查王海批的那些‘公关费’、‘协调费’,有没有流向跟地质处理或环保评审相关的单位或个人!”
他隐约觉得,摸到了一条线。一条被王海故意模糊、甚至可能用“公关费”掩盖的技术问题和成本黑洞。
调查方向一换,很快有了发现。
技术部一个老工程师,被顾知行找来问话时,犹豫半天才说:“顾总……其实,当初详勘报告出来后,我看过那片杂填土的问题,私下做过一个简单的处治方案和预算草稿,大概……需要一百八十万左右。我报给王副总了,但他看了说‘没必要,按常规做就行,成本控制要紧’,让我把草稿删了,别声张。”
一百八十万。和预算缺口大致对得上。
另一边,财务那边也查到,有一笔三十万的“公关费”,收款方是市里一个“环境技术咨询中心”,名义是“项目环保评审沟通”。但查这个中心的背景,发现它跟省里一位地质专家的个人工作室关联密切。而这位专家,正是当初详勘报告的评审顾问之一。
顾知行让人去联系那位老工程师,让他凭记忆尽量复原当初的处治方案。同时,想办法联系那位地质专家的工作室,以“技术咨询”的名义,探探口风。
老工程师的复原方案很快出来了,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预估成本一百九十万。而那位地质专家工作室的反馈很微妙,对方听说项目目前由顾知行负责后,语气变得很客气,表示“任何技术问题都可以探讨”,但提到历史评审情况时,只说“一切以最终出具的报告为准”,不愿多谈。
顾知行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串,一个可能性浮出水面:王海可能早就知道杂填土这个技术隐患和潜在成本,但他为了控制表面预算、让项目显得更“赚钱”,故意压下了专项处治方案。同时,用“公关费”打点相关评审环节,让这个问题在官方流程中被“忽略”或“淡化”。那笔说不清的钱,一部分可能用来堵这方面的嘴。
现在隐患暴露(边坡塌方间接与此有关),处治成本再也无法回避,就成了预算缺口。
如果是这样,那这两百万就不是“不明亏空”,而是本该花而没花的技术成本。是王海为了个人业绩,埋下的又一颗雷。
顾知行看着桌上复原的方案和一百九十万的数字,感觉胃部的隐痛又清晰了一点。这次不是生气,是后怕。如果没发现,如果为了赶复工强行按原预算推进,将来楼盖到一半地基出问题……那才是灭顶之灾。
他走到书房日历前,看着下一个红圈复查日,还有旁边那句“勿忘”。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用力写了几个字:
“专项方案,一百九十万。又救一命。”
写完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李总的电话。
“李总,预算缺口的原因,我可能找到了。不是亏空,是该花的钱,被前任省了,现在必须补上。涉及技术安全和项目根本,一分不能少。详细报告我明天给您。这个钱,公司必须认。”
电话那头,李总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但果断:“……该花的,花吧。总比楼塌了强。知行,你全权处理。”
挂了电话,顾知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回客厅,温予玥正在阳台收衣服,夕阳给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温予玥身体微微一僵,没动。
“那张废纸,”顾知行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有点哑,“又立一功。”
温予玥没回头,继续晾衣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药在桌上,趁热喝。”
顾知行松开手,走到餐桌边,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下眉,但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那隐隐作痛的胃,好像真的舒坦了些。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碗药。表面苦涩,难以下咽。但喝下去,才知道里面每一味,都是救他、养他、拉着他别掉坑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