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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圣绝学 好啊,看来 ...

  •   林镜殊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她从不知文章可以这样写。字字不涉经史,句句不引圣贤,却自有一番气象——谈变法,论旧制之出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严丝合缝,如刀如斧,将她素日所学劈得摇摇欲坠。
      “这篇文章,”监察的声音有些发抖,“是老身教书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一篇政论。没有之一。”
      林镜殊死死地盯着那个写文章的女生看,努力在她脸上找到一些得意或高兴的神色,但她看起来就是呆呆的,甚至可以说是面如死灰。

      “真是你写的?”监察问。
      苏照烛点头。
      监察看着她,目光复杂。
      “好。”监察说,“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林镜殊的心上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接着是有一块烧红的炭被塞进了她的胸腔里,不会马上把整个人烧着,只会一圈一圈的扩大,而她终于品尝到嫉妒的滋味。
      她承认对那个女生很有兴趣。

      考试结束的钟声终于响了。
      监察收了卷子,宣布下学。女孩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小声讨论考题,有人约着一起去喝茶,有人偷偷往苏照烛这边瞟。
      林镜殊顾不上这些。她迅速站起来,起身往门口走,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轻快。周围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微微点头回应,不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那个女生迟早会追上来的。

      苏照烛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女塾门口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两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苏照烛踩过那些光斑,几步追到她身侧。
      “喂——”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喘。
      林镜殊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近看比远远看更好看。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气质。她的目光落在苏照烛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警惕。女塾门口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找我?”她开口,声音平稳,“刚才那个纸鹤是什么意思。”
      苏照烛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呃……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林镜殊皱了皱眉。
      没反应。
      “你刚刚,是在念经文吗?”

      苏照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干笑两声:“哎呀,瞧我这记性——原是我认错了人,还当是小时候常在一处玩的远方表妹呢。方才那句是她与我的暗号,叫你见笑了。”
      她边说边往后撤步,脚下不留神踩着一颗鹅卵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林镜殊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我们小时候确实可能在一起玩过,”林镜殊很平静,没有被戏弄的恼意,“能上这座女塾的人家都在这附近住着,家里人应该都是认识的。但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她说这话的时候歪了歪头,像一只猫在打量着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对,”苏照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些,“是我认错了人,很抱歉打扰你。”
      “那我们同窗三年,你今天才认识我,一定要在考场上和我相认?”
      林镜殊的表情变了。她的眉毛微微地拧了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显然很不满自己被当成傻子。

      这些古人也没那么好糊弄啊!
      苏照烛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她刚来这个世界,话都说不利索,碰上这么个不好糊弄的主儿。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
      “呃,其实……其实是我仰慕你已久,恰逢春日女儿心如流水,以鹤渡情,实在羞人……”
      她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怎么不直接挤挤眼呢还女儿心如流水。

      林镜殊沉默了一会儿,苏照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再补两句圆场,林镜殊却从袖中拿出那只纸鹤,捏在指尖。
      “你以灵力驱使纸鹤,是修士?”她问。
      “对,我是。”苏照烛答得极快。

      除了课卷上的姓名,她对自己这具身体一无所知。眼下只能先稳住这少女,从她嘴里套些消息,再图脱身。最好的法子,便是给自己安个高深莫测的身份,唬住对方再说。
      林镜殊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料到她这般爽快。
      “你和我一般大,却能以灵驱鹤,应该是单灵根吧。”
      “没错,我灵力精纯,悟性逆天,正是极品纯火灵根。”苏照烛硬着头皮编下去。前世她八字属火,眼下正好拿来胡诌一通,“该你了,你是什么灵根?”
      “我……我是阴阳灵根。”林镜殊语气里有几分犹豫。
      “果然。”苏照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找上你,便是为此。阴阳灵根百年难遇,今日见你骨骼清奇,是个修道奇才,这才忍不住出手——”
      她边说边观察林镜殊的表情,心里虚得发慌。什么灵根体质,她哪懂这个,修仙文都没正经看过几本,倒是荒唐话张口就来。

      林镜殊定定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看了苏照烛好一会儿,才开口:“可仙师说我是阴阳灵根,龙吟之质。阳灵根向善,阴灵根趋邪,阴阳相克,龙吟自噬。女儿身担不起这样的造化。”
      苏照烛被她看得心虚,龙吟之质又是什么?她拼命检索大脑中相关的名词解释,呈现出得却是一片空白。
      林镜殊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倦意。
      “龙吟之质,便是男体错生女儿身。”她说,“强行修炼,经脉会渐渐错位萎缩,活不长。”

      苏照烛心头一跳。
      这女孩好像会读心术,眨眨眼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我有办法让你修炼。”她挺直脊背,语气笃定。眼前这少女对自己分明感兴趣,只要这兴趣还在,便容得下她那些善意的小谎言。
      “这么厉害,”林镜殊点点头,“你叫什么?”
      “苏照烛。你呢?”
      林镜殊垂下眼,把纸鹤收进袖中,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她转过身去,语气淡淡的:“你不是仰慕我很久了么?我叫林镜殊。”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青色长衫飞快地汇入了放学的人流。
      苏照烛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哪有仰慕人家三年连名字都不知道的?
      她脸皮厚,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去,侧过身凑到林镜殊跟前:“你倒是问问我要怎么修炼啊。其实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幸好机缘巧合得一位得道高人指点,哎,这任督二脉,从脚后跟通到天灵盖儿……”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从下往上的弧线。
      “问了你也只会诓我。”林镜殊头也不回,脚步又快了些。
      “我没有诓——”
      苏照烛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黝黑的大手从斜刺里伸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两步。那只手的力道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像几截干枯的老树根。袖口磨得发白的灰色短褐在苏照烛余光里一晃,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
      然后,一个耳光猛地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林镜殊听到动静转过身,脚步顿住。她的书箱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臂弯里晃了晃。
      苏照烛被打懵了。脑袋偏向一侧,眼前一阵发黑,前世今生算一块儿活了两辈子也是头一遭被人扇耳光,下嘴唇被牙齿磕破,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脸颊火辣辣地烧,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第一反应是打回去,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具身体瘦小得可怜,大汉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还不回家拌猪料么,猪妹。”
      那个黝黑的大汉脸上笑嘻嘻的,眼睛却森森然地打量着苏照烛瞬间高高肿起的脸。
      女塾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女生捂着嘴,有女生拉着同伴快步走开,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先生站在门槛里,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没有人停下来。
      林镜殊站在原地,目光探究地在苏照烛和大汉之间来回转了两遍,却没有动。
      苏照烛本能地想跑,但大汉又伸手去拽她的胳膊,这下他终于恼了,嘴里骂骂咧咧:“家里猪都不吃了你还在这儿做梦。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听到那声“死鬼娘”,苏照烛慢慢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攀上那张脸。
      粗糙的皮肤,塌鼻子,厚嘴唇,眼角有疤,一脸的穷凶极恶。
      苏照烛心里一阵发寒:这长得就不会是个好人啊!

      她活了二十多年,自认阅人无数,这种面相放在现代社会,那就是地铁上要隔三个车厢远、马路上撞见得上天桥兜一圈绕开的存在。偏偏她穿过来第一天就撞上了,还让他顶着这张脸当她亲爹——原主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投胎到这种人家——她不会也长这样儿吧?老天奶,你让我穿越好歹给个正常配置,没系统没金手指没新手大礼包的,这开局难度是不是调太高了?

      苏照烛欲哭无泪,苍天啊大地啊,原主还没逃离她破碎的原生家庭吗?得,算她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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