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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寒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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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前半个月,沈屿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不是看时间,不是看天气,不是看任何人的消息。是看顾柏的消息。顾柏总是比他起得早。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有一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内容不固定,有时是一句“早安”,有时是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有时是蓝色本子里新写的一行字。但不管内容是什么,最后两个字永远是“今天见”。
不是“明天见”,是“今天见”。隔着三个小时的车程,隔着两个城市,隔着一个寒假,但他写“今天见”。
沈屿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会笑一下。很小,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但确实是笑。
一月五号,顾柏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雪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落满了雪。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猫,橘色的,蹲在墙头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楼下有只猫。每天都来。今天给它放了点吃的。”
沈屿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只猫。胖乎乎的,毛色很亮,不像流浪猫。
“它可能是别人家养的,出来溜达的。”
“别人家养的也会饿。”
“你每天都喂它?”
“从回来的第二天开始的。它第一天在楼下叫了很久,可能是饿了。我下去看了它一眼,它就记住我了。之后每天都来。”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没有。起名字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舍不得。”
“你已经舍不得了。不然不会每天喂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柏发了一张新照片,是蓝色本子的一页,上面写着:“一月五号,楼下有只橘猫。每天都来。给它起了名字,叫橘子。”
沈屿看着这行字,笑了。
“你给它起名叫橘子?”
“因为它是橘色的。而且橘子是你给我的第一个水果。”
“你给它起我的水果的名字?”
“不是你的水果。是你给的水果。”
“有区别吗?”
“有。你的水果是你给的。橘子的水果是我起的。不一样。”
沈屿盯着屏幕,觉得这个人的逻辑永远在一种奇特的轨道上运行,不是错的,只是不是大多数人走的那条路。
“那橘子现在有名字了。你舍得了吗?”
“还是舍不得。但有名字的舍不得,比没有名字的好一点。至少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
一月八号,沈屿在房间里做寒假作业。做到物理的时候,遇到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想了很久没有思路。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题目的照片,发给顾柏。
五分钟之后,顾柏发回来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手写的解题过程,字很小,等号上面有波浪线,用了四行。第二张是一个更简洁的解法,用了两行半。第三张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第一種方法比較穩,第二種方法比較快。看你習慣哪個。不會的話晚上打電話,我講給你聽。”
沈屿看着“晚上打电话”这四个字,心跳快了半拍。他们每天发消息,但从放假到现在,还没有打过电话。
“晚上几点?”
“八点。我妈看电视的时间。她看电视的时候不会注意我。”
“好。八点。”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沈屿已经坐在书桌前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着时间数字从7:59跳到8:00。手机没有响。他等了三十秒,手机还是没有响。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信号,信号满格。他又等了一分钟。然后手机亮了,不是来电,是一条消息。
“你能先打吗?我按不下去。”
沈屿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嘟…嘟…嘟…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顾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但沈屿知道他没有睡觉。他在紧张。
“喂。”沈屿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的、小心翼翼的沉默。像两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都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谁都不敢先伸手去推。
“你吃饭了吗?”沈屿先开口了。
“吃了。你呢?”
“吃了。”
“吃的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好吃吗?”
“一般。韭菜有点老。”
“哦。”
又是沉默。沈屿听见听筒那端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和掌声。
“你妈在看什么?”沈屿问。
“不知道。一个综艺。很多人笑的那种。”
“你不看?”
“我在打电话。”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顾柏在听筒那端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沈屿听见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对着面的时候那种被看见的笑,而是一种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纯粹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他的表情,但你能从声音里听出他的嘴角是弯的。
“那道题,”顾柏说,“你想先听哪种方法?”
“第二种。简洁的那种。”
“好。你看照片了吗?”
“看了。但没看懂第二步到第三步是怎么跳过去的。”
“那个不是跳。是用了高斯定理的一个推论。你没学过,所以觉得是跳。”
“那你还写第二种?”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不是让你做。是让你看看,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存在。等你学了高斯定理,再回来看这道题,会觉得它很简单。”
“你在给我留期待?”
“对。以后的事情。以后的期待。”
沈屿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渍,形状像一只企鹅。他想起单词书上的那只企鹅,和顾柏画的太阳。
“顾柏。”
“嗯。”
“你现在在干什么?”
“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你也开了免提?”
“开了。不然手机会烫。”
“不是因为开了免提才烫的。是因为打了很久。”
“才七分钟。”
“七分钟已经很烫了。”
“那挂了吧。”
“不要。”
“那怎么办?”
“换个姿势。不开免提,用手拿着。”
沈屿把手机从免提切换回来,重新贴在耳朵上。听筒那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柏也在换姿势。
“好了。”顾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近到像他在耳边说话。
“你那边声音变大了。”顾柏说。
“因为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了。你也是?”
“嗯。”
“那我们现在离得很近。”
“隔了三个小时的车程。不近。”
“声音很近。”
“声音是电磁波。电磁波的速度是三十万公里每秒。三个小时的车程,电磁波只需要…”
“顾柏。”
“嗯。”
“不要在这个时候算电磁波。”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你。”
听筒那端沉默了。电视机的声音还在,笑声和掌声还在,但顾柏的声音消失了。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你还在吗?”沈屿问。
“在。”
“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你在说想我的时候,我要用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
“处理好了吗?”
“还没有。信息量太大了。”
“一句‘我在想你’信息量就大了?”
“不是一句。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声音变了。”
“哪里变了?”
“低了半个调。和你陈述事实的时候一样。你说‘我在想你’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见’的时候是一样的。一样的确定。一样的不犹豫。”
沈屿没有说话。他听着听筒那端顾柏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稳定的节奏,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顾柏。”
“嗯。”
“那道题,我还是不太会。你能讲给我听吗?”
“好。”
顾柏开始讲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在桌上敲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沈屿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教室,回到了那个坐在顾柏旁边的位置,看着他写字时微微歪头的习惯,看着他握笔时中指上那个厚厚的茧。
“听懂了吗?”顾柏讲完了。
“听懂了。”
“真的?”
“真的。你讲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听的。闭着眼睛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那你现在睁开眼了吗?”
“睁开了。”
“看到什么?”
“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企鹅。”
“企鹅?”
“对。就是我在单词书上画的那种。圆圆的,胖胖的。”
“那你要在企鹅旁边画一个太阳吗?”
“画不了。在天花板上。”
“那就记在心里。心里画一个。”
沈屿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心里画了一个太阳。有圆形的脸,有放射状的光芒,光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画的。
“画好了。”他说。
“好看吗?”
“不好看。但它是我的。”
“太阳不是你的。太阳是所有人的。”
“这个太阳是。这个太阳是我在心里画的,只属于我。”
顾柏在听筒那端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而是更长的、更放松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沈屿。”
“嗯。”
“八点半了。”
“时间过得好快。”
“你该去做英语了。你abandon还没背完。”
“我早就背完abandon了。我现在背到了abundant。”
“那你继续背。我挂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明天还打电话吗?”
顾柏沉默了一秒。
“打。”
“几点?”
“八点。我妈看电视的时间。”
“好。八点。”
“沈屿。”
“嗯。”
“今天蓝色本子记了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打了第一个电话。四十一分钟。第二条:有人说他在心里画了一个太阳,只属于他。”
“太阳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知道。但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他说的都对。”
沈屿握着手机,嘴角弯着,弯到有点酸。
“晚安,顾柏。”
“晚安,沈屿。”
电话挂断了。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圆圆的、胖胖的、像企鹅的形状。他在心里又画了一个太阳,这次画在企鹅的旁边。太阳歪歪扭扭的,光芒长短不一,但它是亮的。
一月十五号,寒假过半。
沈屿和顾柏已经打了七天的电话。每天八点,准时响起。从最开始的四十分钟,慢慢变成了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聊天的内容从物理题变成了日常,从日常变成了小时候的事,从小时候的事变成了,随便什么都行。不需要主题,不需要目的,只是说话。只是听着对方的声音,就觉得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顾柏说。电话那端的背景音不再是电视机了,而是翻书的声音。他妈妈已经习惯了儿子每天晚上八点关着房门打电话,不再过问了。
“后来呢?”
“后来死了。养了两年多。老死的。”
“你哭了没有?”
“哭了。哭了一整天。”
“我以为你不会哭。”
“会哭。只是不在外面哭。”
“那你在哪里哭?”
“在家里。关着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顾柏。”
“嗯。”
“你可以在外面哭。”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有人就会问‘你怎么了’。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面对更多的问。更多的问就会变成话题。话题就会变成标签。标签就会变成,文件夹里的新的一页。”
“那你可以在外面哭。我在旁边。我不会问‘你怎么了’。我会在你旁边站着。等你哭完。然后递一张纸巾。”
顾柏没有说话。沈屿听见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些。
“你递纸巾的时候,会说‘别哭了’吗?”顾柏问。
“不会。哭没有错。不需要说‘别哭了’。”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在这里’。”
听筒那端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信号断了。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我在这里’的时候,我的心跳加速了。”
“多少?”
“没量。但比看到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快。”
“那是多快?”
“大概……每分钟一百一十多。”
“平时呢?”
“平时六十八。”
“快了这么多?”
“对。”
“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说的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在这里’。”
沈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呼吸了一下。
“顾柏。”
“嗯。”
“开学之前,我们见一面吧。”
“怎么见?隔着一个市。”
“我去找你。”
“三个小时的车程。”
“不远。”
“你爸妈同意吗?”
“我可以说去同学家。”
“哪个同学?”
“顾柏同学。”
“你爸妈不知道我是谁。”
“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
顾柏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沈屿能听见听筒那端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顾柏在敲桌子,他在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你确定吗?”顾柏的声音低了下去。
“确定。”
“你见了我要做什么?”
“看看你。看看你家的猫。看看你窗外的雪。看看你蓝色本子的全部。”
“就这些?”
“就这些。其他的…以后再说。”
顾柏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什么时候来?”
“下周五。二十一号。”
“几点的车?”
“我查一下。最早的一班是早上七点。”
“那么早?”
“早一点去,可以多待一会儿。”
“待多久?”
“下午最后一班车回来。五点半。”
“那你可以待…”
“十个小时。减去路上来回的六个小时,还剩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干什么?”
“够看看你。看看你家的猫。看看你窗外的雪。看看你蓝色本子的全部。”
“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
顾柏在听筒那端笑了。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也不是那种带着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水从泉眼里慢慢涌出来的笑。
“沈屿。”
“嗯。”
“你来的时候,带一个橘子。”
“为什么?”
“因为我家的猫叫橘子。它应该见见给它起名字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名字是你给的。橘子是你的水果。所以橘子是你的猫。”
“那你的猫就是我的猫?”
“逻辑上是的。”
“那你的蓝色本子也是我的?”
“逻辑上不是。蓝色本子是我的。”
“那我的什么逻辑上是你的?”
“你的……”
顾柏停了一下。
“你的‘明天见’是我的。”
沈屿笑了。笑得很大,大到电话那端的顾柏都听见了。
“你笑什么?”
“笑你说‘你的明天见是我的’。”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七次了。”
“说七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见一个人,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想见一个人就是正常事。想见一个人,然后去见ta,就是正常事。”
顾柏没有说话。但沈屿听见,听筒那端又响起了敲桌子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二十一号。早上七点的车。我去车站接你。”
“好。”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不要发消息。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好。”
“沈屿。”
“嗯。”
“今天蓝色本子记了一条。”
“记什么?”
“记有人说要来见我。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只为了待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了。”
“不够。但比没有好。”
沈屿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心里又画了一个太阳。这次画得比之前大了一些,光芒也比之前长了一些。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它亮了。
“二十一号见,顾柏。”
“二十一号见,沈屿。”
电话挂断了。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他在想,二十一号那天,隔壁市的天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灯火,这样的黑色,这样的、没有星星的夜晚。
但没关系。
二十一号,他会亲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