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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橘子 一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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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号,沈屿五点四十就醒了。
闹钟还没有响,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穿袜子的时候差点把两只脚穿进同一只袜子里。
他爸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一瓶水、一个充电宝、一本英语单词书,ps: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看…,还有一个橘子。橘子是他昨天晚上专门去超市买的,挑了最久的一个橙黄色的,圆滚滚的,蒂上带着两片绿叶,闻起来有一股清新的柑橘气味。
六点十分,他出门了。天还没有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八分钟,车来了。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老奶奶,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也是赶早班车的学生。沈屿坐在最后一排,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橘子。
六点四十分,他到客运站了。客运站的大厅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混着柴油和方便面的气味。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包子。沈屿排了五分钟的队,买到一张七点发车的票,隔壁市,票价四十八元。
他拿着票走进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震了。
“起床了吗?”顾柏发来的。
“在客运站了。七点的车。”
“这么早?”
“说了早一点去,可以多待一会儿。”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不饿。”
“买点东西吃。三个小时的车,不吃东西会胃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胃了?”
“从你说你胃疼过的那天开始的。你说你初中有一段时间不吃早饭,胃疼了两个月。”
“你记得这个?”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沈屿看着屏幕,笑了一下。他站起来,去候车厅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面包是豆沙馅的,甜得有点腻,牛奶是温的,刚刚好。
六点五十八分,他开始检票了。他拎着双肩包走过检票口,上了大巴车。车很旧,座位上的布套有些褪色,窗帘拉了一半,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发给顾柏。
“上车了。”
“窗外的风景好吗?”
“好。天还没亮。客运站的灯亮着。有人在搬行李。”
“你在车上干什么?”
“坐着。在想三个小时之后的事。”
“什么事?”
“见到你。”
顾柏没有回消息。沈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大巴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客运站,驶入公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天边开始发白了,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车窗上,把那一层薄薄的雾气照成了金色。
沈屿看着那道光,觉得三个小时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八点十五分,顾柏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照片的角落里,那只叫橘子的猫蹲在窗台上,圆滚滚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它今天来得特别早。可能知道你要来。”
“它怎么知道?”
“我告诉它的。”
“你怎么告诉它的?”
“我说‘今天有人来看你,他给你起了名字’。”
“它听懂了吗?”
“它喵了一声。可能是听懂了。也可能只是饿了。”
沈屿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他觉得这只猫和顾柏有点像。安静,警觉,不太容易靠近,但一旦信任了一个人,就会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风雨无阻。
“它现在在干什么?”
“蹲在窗台上看外面。可能在等你。”
“猫也会等人?”
“会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九点二十三分,大巴车驶入隔壁市的客运站。沈屿提前二十分钟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把背包背好,把橘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外套口袋里,这样下车就能直接拿给顾柏。
车停稳了。他站起来,走过过道,下了车。客运站的大厅比出发的那个大一些,人也多一些。他站在出站口,拿出手机,给顾柏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到了?”顾柏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近,更真实,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跑。
“到了。在出站口。”
“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色。黑色羽绒服。背了一个深蓝色的书包。”
“我看到你了。别动。”
沈屿站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出站口的方向。人很多,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他在人群中找那个瘦高的、头发有点长的、走路像一只鹤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顾柏从人群里挤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没有穿羽绒服,就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了一条围巾。灰色的,沈屿送的那条。
他跑到沈屿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耳朵红着,鼻尖红着,眼睛亮着。
“你不冷吗?”沈屿问,“穿这么少。”
“跑过来的。跑过来就不冷了。”
“你跑了多远?”
“从家到车站。三公里。”
“三公里?你跑了三公里?”
“公交车要等二十分钟。我不想等。”
沈屿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你是傻子吗?”沈屿说。
“可能吧。”顾柏说,“但我到了。”
他们站在客运站门口,面对面。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开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驻足,没有人说“你们在干什么”。世界在照常运转,太阳在照常升起,风在照常吹。
沈屿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橘子,递给顾柏。
“给你的。不是给猫的。给你的。”
顾柏接过橘子,低头看了看。橙黄色的,圆滚滚的,蒂上带着两片绿叶。
“你挑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橘子很圆。你只有挑了很久,才会挑到这么圆的。”
“橘子圆不圆重要吗?”
“不重要。但你挑了很久,所以重要。”
顾柏把橘子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口袋鼓起来一个圆圆的形状,像藏了一个小太阳。
“走吧,”顾柏说,“带你去看橘子。”
“橘子是猫。”
“对。橘子是猫。”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隔壁市的街道和沈屿的城市差不多,有早餐店、便利店、药房、银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骑自行车。阳光照在雪上,到处都亮晃晃的,像整个世界都被洗了一遍。
“你家离车站多远?”沈屿问。
“三公里。我跑过来的那条路。”
“那走回去要多久?”
“四十分钟。”
“你跑了二十分钟,走要四十分钟?”
“跑比走快。这是物理。”
“你现在不跑了?”
“不跑了。你在这里了。不用跑了。”
沈屿看了他一眼。顾柏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看着雪,看着阳光,看着路边那家早餐店冒出来的热气。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垂在身体侧面,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在冬天的阳光下握在一起。一只手是凉的,跑了三公里还是凉的,因为这个人永远手凉。另一只手是暖的,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刚刚握过一个橘子,还带着柑橘的气味。
“你的手还是凉的。”沈屿说。
“在变暖了。”
“每次都说在变暖了。”
“因为确实在变暖。只是慢。”
“那我多握一会儿。”
“好。”
他们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两只手连在一起,影子也跟着连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顾柏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到了。六楼。没有电梯。”
“你每天爬六楼?”
“对。每天。一天至少两次。有时候三四次。”
“累吗?”
“累。但习惯了。和很多事情一样,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沈屿听着这句话,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爬楼梯。他知道。顾柏也知道。但谁都没有说破。
他们爬上六楼。顾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门里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沙发上有抱枕,茶几上有遥控器,电视柜上有一排书。很普通,很日常,很像一个家。
“妈,我回来了。”顾柏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回来了?你不是说去车站接同学吗?人呢?”
“在门口。”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眉眼和顾柏很像,同样的清瘦,同样的安静,同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警觉。
“阿姨好。”沈屿说。
顾柏的妈妈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很快,但很仔细。沈屿感觉到那道目光像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好。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了。”
沈屿换了鞋,走进客厅。顾柏的妈妈回到厨房,继续忙活。客厅里有一股面团发酵的气味,温暖而柔软,像冬天的被子。
“你妈在做什么?”沈屿小声问。
“包饺子。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你跟她说了我要来?”
“说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明天有个同学来家里玩’。”
“就这些?”
“就这些。她问‘男同学女同学’,我说‘男同学’。她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过了十分钟,她突然说‘那他喜欢吃饺子吗’。”
沈屿笑了一下。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什么都吃’。但后来想了想不对,你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我又去厨房跟她说‘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你专门去厨房跟她说这个?”
“对。因为包饺子不会放糖。但我想让她知道——你是有偏好的。你不是‘什么都吃’。你有你喜欢和不喜欢的。我应该让她知道。”
沈屿看着他,觉得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膨胀了一些,膨胀到快要装不下了。
“顾柏。”
“嗯。”
“带我去看看橘子。”
顾柏带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窗台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
圆滚滚的,毛色很亮,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正盯着沈屿看。
“橘子。”顾柏叫了一声。
猫没有动。它继续盯着沈屿,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
沈屿慢慢伸出手,手指朝下,停在离猫头大概十厘米的地方。猫低下头,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它喜欢你的气味。”顾柏说。
“你怎么知道?”
“它蹭你了。它不蹭陌生人。它蹭你,说明你的气味它闻过。”
“它什么时候闻过我的气味?”
“你递给我的那个橘子。我放在桌上,橘子闻过。可能它闻橘子的时候,顺便闻到了你的气味。”
“猫能闻出橘子上的手的气味?”
“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十四倍。”
“你查过?”
“养猫之前查的。因为我想知道它能不能闻出我。结果发现它能。它每次回家,都会先闻我一下,确认是我,然后再去吃饭。”
沈屿看着那只猫。猫已经不看他的手了,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舌头是粉色的,很小。
“它叫什么来着?”沈屿问。
“橘子。”
“你叫它,它答应吗?”
“不答应。它是猫。猫不答应任何人的叫。它只是知道你在叫它。”
顾柏蹲下来,对着猫伸出手。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脑袋抵在他的掌心里。
“它这是在干什么?”沈屿问。
“在要摸。它想让我摸它的头。”
顾柏摸了摸猫的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很响,像一台小发动机。
“它高兴的时候会这样。”顾柏说,“呼噜呼噜的。表示它觉得很安全。”
沈屿蹲下来,和顾柏并排蹲在窗台前。两个人蹲着,中间隔着一只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猫的背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柏。”
“嗯。”
“你呼噜吗?”
“什么?”
“你高兴的时候。会呼噜吗?”
“我是人。人不会呼噜。”
“你会不会我不知道。但你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
“那不是高兴。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生理反应。和高兴没有关系。”
“那你现在耳朵为什么红了?”
“因为窗户关上了。房间里太热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
“那条缝太小了。空气不流通。”
沈屿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笑了。顾柏被他笑得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橘子皮的颜色。
“你笑什么?”
“笑你说‘空气不流通’。”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奇怪。”
“你说第八次了。”
“说八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
“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
“我做的都是正常事。”
“蹲在窗台前和一只猫说话,不是正常事。”
“是正常事。和猫说话就是正常事。猫不会评判你。猫不会问你‘你是不是gay’。猫不会在群里发你的照片。猫只会呼噜呼噜,然后蹭你的手。猫比大多数人好。”
顾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摸猫头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摸。
沈屿伸出手,也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很软,很暖,在冬天的阳光下有一种蓬松的质感。猫没有躲,也没有蹭,只是继续呼噜呼噜,眯着眼睛,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它和阳光和两只手。
“它让你摸了。”顾柏说。
“嗯。”
“它不让人摸头的。除非它信任你。”
“它才见了我不到五分钟。”
“但它闻过你的气味。橘子上有你的气味。它闻过橘子,就记住了你。”
沈屿看着猫,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尾巴尖微微颤动。
“顾柏。”
“嗯。”
“你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样?”
“闻过气味,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信任了。”
顾柏没有回答。他的手停在猫的头上,手指埋在橘色的毛里。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沈屿。”他说。
“嗯。”
“你的气味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我记得。我记得你靠近的时候,空气会变。变得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是你。”
“是什么气味?”
“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像……冬天里的热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是热的。你知道它能让你的手不凉。”
沈屿看着他。顾柏没有看他,他看着猫,看着猫的耳朵、猫的胡须、猫的尾巴。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另一种抖,像一个人在冰上走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地面。
“顾柏。”
“嗯。”
“你妈在包饺子。我去帮忙。”
“你会包饺子?”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不想再待一会儿?”
“待。边包饺子边待。”
他们站起来,走出房间。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面,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旗杆。
厨房里,顾柏的妈妈正在擀饺子皮。她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一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摞成一摞。
“阿姨,我来帮忙。”沈屿说。
顾柏的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顾柏,和跟在顾柏身后的猫。
“你会包吗?”她问。
“不会。但可以学。”
她指了指案板旁边的一个位置。“洗手。坐下。我教你。”
沈屿洗了手,坐下来。顾柏也洗了手,坐在他对面。猫蹲在桌子下面,尾巴卷在脚边,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柏的妈妈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夹了一筷子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一折一压一推,一个饺子就成形了。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次。
“看懂了吗?”她问。
“看懂了。但做不出来。”沈屿说。
“做做看。”
沈屿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皮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点干。他夹了一筷子馅,放在中间,对折,开始捏边。捏出来的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一条生了病的蜈蚣。
顾柏的妈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拿起沈屿包的那个饺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捏成了一个正常的形状。
“手太紧了。放松。饺子皮不怕你,你不用用力捏它。”
沈屿又包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了一点,但还是很丑。顾柏在对面包了一个,也不好看,但比沈屿的整齐一些。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沈屿问。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妈教的。”
“你去年就会了?”
“会了。但包得不好。”
“比我的好。”
“你的太丑了。”
“你的也丑。”
“我的比你的好看一点点。”
“没有。”
“有。你看这个边,你的像波浪,我的像直线。直线比波浪好看。”
“波浪好看。”
“波浪是函数。直线也是函数。但直线更简洁。”
“你在包饺子的时候还要讨论函数?”
“任何时候都可以讨论函数。”
顾柏的妈妈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她继续擀饺子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猫在桌子下面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沈屿包到第七个饺子的时候,形状终于正常了一些。他把它放在案板上,和顾柏妈妈包的饺子摆在一起。差距还是很明显,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一个饺子了。
“这个不错。”顾柏的妈妈说。
“谢谢阿姨。”
“你叫什么?”
“沈屿。沈是沈阳的沈。屿是岛屿的屿。”
“沈屿。”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发音。“你是顾柏的同班同学?”
“对。高二分班之后在一个班。”
“你们关系很好?”
沈屿看了顾柏一眼。顾柏低着头在包饺子,耳朵红了。
“对。”沈屿说,“很好。”
顾柏的妈妈没有继续问。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摞成一摞,放在案板旁边,然后开始包饺子。她的动作还是很快,一个一个的饺子从她手底下飞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列一列的小士兵。
沈屿包到第十一个饺子的时候,顾柏的妈妈忽然开口了。
“顾柏很少带同学回家。”
沈屿停下来,看着她。
“初中三年,没有带过一个。高中一年半,也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屿,她看着手里的饺子皮,看着馅,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饺子。
“他说你要来的时候,我问他是哪个同学。他说‘就是那个同学’。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就是‘那个同学’。我当时在想,什么样的同学,需要用‘那个’来指代。”
她放下包好的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着沈屿。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想解释。因为解释需要说很多。他不喜欢说很多。他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说,难受了不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说。”
沈屿的手指收紧了。他手里的饺子皮被捏出了一个洞。
“他以为我不知道。”顾柏的妈妈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是他妈。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学校里不好过。我知道有人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我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着门,不发出声音。我知道他有一个本子,上面写了很多东西。”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他会更难受。我怕我说了‘你要坚强’,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不坚强。我怕我说了‘你不要在意别人’,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的在意是错的。我怕……我做不了什么。”
厨房里很安静。擀面杖停了,包饺子的声音停了,猫的呼噜声也停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一下,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动。
“阿姨。”沈屿说。
“嗯。”
“他有一个蓝色本子。不是写了很多东西的那个。是另一个。蓝色的,封面上有星星。那个本子里记的都是好的事情。每天记。从十一月开始的。”
“他以前不记好的事情。”
“对。以前不记。现在记了。”
“为什么现在记了?”
沈屿看了顾柏一眼。顾柏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包了一半的饺子,没有动。他的耳朵是红的,整只耳朵都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因为现在有好的事情可以记了。”沈屿说。
顾柏的妈妈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火,烧上一锅水。水在锅里慢慢地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沈屿。”她背对着他,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没有做什么。”
“你做了。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让他有了可以记在本子上的事情。”
水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锅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饺子沉到锅底,水再次沸腾,饺子浮起来,在水面上转着圈,像一群白色的鱼。
“吃饭吧。”她说。
他们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一碗醋,一碟蒜泥。猫蹲在桌子下面,尾巴卷在脚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沈屿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不甜,咸淡刚好,白菜很脆,猪肉很鲜。
“好吃吗?”顾柏的妈妈问。
“好吃。”沈屿说。这次他没有说谎。
顾柏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味道。
“好吃吗?”沈屿问他。
“好吃。”顾柏说,“我妈包的饺子一直好吃。”
“那你怎么吃这么慢?”
“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了。吃完了你就要走了。”
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五点半的车。现在才十二点。”
“四个小时过得很快。”
“那我们慢慢吃。”
他们慢慢吃。一个饺子嚼二十下,蘸醋蘸三次,放下筷子喝一口水,然后再夹下一个。一顿午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顾柏的妈妈早就吃完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一页。
吃完饭,沈屿帮顾柏的妈妈收了碗筷,洗了碗。顾柏站在旁边,拿干毛巾擦碗,一个一个地擦,擦得很仔细,连碗底都不放过。
“你在家也洗碗?”沈屿问。
“洗。我妈做饭,我洗碗。”
“你以前没说过。”
“你没有问过。”
“你很多事情我都没有问过。”
“你可以问。你问的,我都会说。”
沈屿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看着他擦碗的动作,手指握着碗沿,毛巾在碗壁上转了一圈,然后把碗翻过来,擦碗底。每一个动作都很有节奏,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顾柏。”
“嗯。”
“你小时候受了委屈不说,难受了不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说。那现在呢?现在说吗?”
顾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手里的碗。碗已经擦干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现在……”他说,“现在有人问了。有人问,我就说。”
“那如果没有人问呢?”
“有人问。你在。”
沈屿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了出来,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像桃子表面的那层绒毛。
“顾柏。”
“嗯。”
“你蓝色本子今天记了几条?”
“还没有打开过。”
“现在打开。记一条。”
“记什么?”
“记有人说‘有人问,我就说’。”
“这句话为什么要记?”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开始相信,说出来不会带来伤害。”
顾柏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蓝色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写好了。”他说。
“写的什么?”
“写的……‘一月二十一号,有人来家里吃饺子。他洗碗的时候问我,受了委屈说不说。我说,有人问就说。他说,那以后每天都有人问。’”
沈屿看着他的口袋。蓝色本子放在里面,鼓起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和那个圆圆的橘子挤在一起。
“你写了‘每天’?”
“写了。”
“你确定是每天?”
“确定。”
“你不怕说大话?”
“不怕。因为你说了‘每天都是明天见’。你说了‘每天’。你没有说大话。所以我也不用。”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围巾上的一根线头捻掉。围巾是灰色的,他送的那条。顾柏从放假开始就戴着,一直戴着,没有换过。
“围巾脏了。”沈屿说。
“没有。我洗过了。”
“你洗了?这条围巾不能机洗。”
“手洗的。用温水,放了洗衣液,泡了十五分钟,然后轻轻揉,没有拧,用毛巾吸干水分,平铺晾干。”
“你查了怎么洗围巾?”
“查了。在你送我围巾的那天晚上就查了。”
沈屿的手停在围巾上,手指捏着那根已经捻掉的线头留下的痕迹。
“你查那么早干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会一直戴着。一直戴着就会脏。脏了就要洗。洗之前要查怎么洗才不会洗坏。”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一直戴?”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一直用。水杯是。橘子是。围巾是。你也是。”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盖过。但沈屿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你也是”你不是东西,你是一个人,但你也是“会一直用”的那个。不对,“用”这个词不对。应该是“在”。你也是会一直在的那个。
沈屿没有纠正他。因为不需要纠正。他知道顾柏想说什么。从“你存在”到“你也是”,中间隔了三个月,隔了一杯水、一个橘子、一根粉笔、一条围巾、一个拥抱、一句“我喜欢你”。现在它们都收在同一个句子里。
“你也是。”
下午四点半,沈屿该走了。
顾柏送他到客运站。这次没有跑,两个人慢慢走的。阳光比早上柔和了很多,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颜色。猫没有跟来,它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目送他们下楼。
“你回去之后,猫会想你的。”沈屿说。
“猫不会想人。猫只会想食物。”
“那你会想我吗?”
顾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沉默是什么意思?”沈屿问。
“沉默的意思是,你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怎么不需要回答?我需要。”
“你不需要。你知道答案。”
沈屿看着他。顾柏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耳朵在夕阳下是橘红色的,和雪地上的光一个颜色。
“顾柏。”
“嗯。”
“你看着我。”
顾柏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很小的光点,像两颗被收在眼底的星星。
“我会想你的。”沈屿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说?”
“你说和我知道,是两件事。你知道一件事,和你听到有人说这件事,不一样。听到有人说,会觉得这件事更真。”
“那现在真了吗?”
“真的。很真。”
他们走到客运站门口。沈屿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车才开,但他不想让顾柏等太久。
“你回去吧。”沈屿说。
“不回去。等你上车。”
“外面冷。”
“不冷。围巾很暖和。”
沈屿看着他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夕阳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
“顾柏。”
“嗯。”
“你蓝色本子今天再记一条。”
“记什么?”
“记有人说‘你也是’。”
顾柏从口袋里拿出蓝色本子,翻开,写。夕阳的光照在本子上,把白色的纸页染成了橘红色,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
他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让沈屿看。
“一月二十一号,有人要走了。他说‘你也是’。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你也是我一直在的。你也是我会一直用的。你也是我的。”
沈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只是在平面几何里不会交汇。在生活里,它们可以靠得很近。近到中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影子叠在一起,近到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顾柏。”
“嗯。”
“开学见。”
“开学见。”
“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开学见。是明天见。”
“明天不能见。你回去了。”
“那就后天见。大后天见。每天都见。手机见。视频见。心里见。”
顾柏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耳朵红着,鼻子红着,整个人在夕阳下像一个被点燃的灯。
“好。”他说,“明天见。”
沈屿转身走进客运站。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顾柏还站在门口,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在身体一侧。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不粗壮,不繁茂,但根系很深,深到扎进了土壤的最深处。
沈屿举起手,挥了一下。
顾柏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沈屿转身,走进了候车厅。他买了一张票,检票,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客运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顾柏还站在那里,围巾在风里飘着,手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车开出了车站,开上了公路。顾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一片橘红色的夕阳里。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有一个东西,圆圆的,硬硬的,是橘子——不是他带来的那个,是顾柏在他临走前塞进他口袋里的。那个橘子比他自己买的那个小一些,皮上有一个褐色的小斑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柑橘气味。
他拿出手机,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
“窗外的风景好吗?”
“好。夕阳是橘红色的。雪是金色的。路是灰色的。”
“你在车上干什么?”
“坐着。在想三个小时之后的事。”
“什么事?”
“想你。”
“三个小时之后呢?”
“继续想。”
“那明天呢?”
“明天见。”
沈屿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橘子。橘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表皮变得柔软了一些,柑橘的气味透过皮孔渗出来,淡淡的,像一句已经说出口的话。
车窗外,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然后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顾柏说过的话——“星星是太阳在另一个时间的模样。”太阳落山了,但星星亮起来了。同一个光,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到达你的眼睛。
三个小时之后,他会到站。他会下车,会出站,会坐上公交车,会回到家,会躺在床上,会给顾柏发一条消息说“到了”。然后会收到一条回复,回复里会有两个字。
“晚安。”
然后明天。然后后天。然后开学。
然后以后。
沈屿把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圆圆的,小小的,有一个褐色的小斑点。他低下头,闻了闻。
很香。
和顾柏说的一样香。
好像有点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