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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缝   寒假还 ...

  •   寒假还剩最后一周的时候,沈屿发现顾柏的消息变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的“早安”,变成了七点,七点半,有时候甚至到八点。以前每条消息都会在几分钟内回复,现在有时候要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前聊天的时候会主动说很多,蓝色本子记了什么,橘子今天来没来,窗外的雪化了没有,现在大部分时间是沈屿在说,顾柏在听。

      沈屿没有追问。他知道顾柏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冷淡的人。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沈屿照例给顾柏打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喂。”顾柏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都是‘怎么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我妈问我了。”顾柏说。

      沈屿的手指收紧了。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沈屿没有说话。他听见听筒那端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顾柏在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很快,像心跳。

      “你怎么说的?”沈屿问。

      “我说是。”

      沈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了?”

      “说了。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只是关系好’‘你误会了’。就说了‘是’。”

      “然后呢?”

      “然后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但她没有挂。她就那么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不说话。”

      顾柏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地震之前地面下的那种微弱的、只有仪器才能捕捉到的震动。

      “她说了什么?”沈屿问。

      “她说…‘你确定吗?’”

      “你说什么?”

      “我说‘确定’。”

      “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电话里只剩下顾柏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像一个人在跑。

      “她关了多久?”沈屿问。

      “到现在。两个小时了。没有出来。没有声音。”

      沈屿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母亲关在房间里,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谁都可以推开。但谁都没有推。

      “顾柏,”沈屿说,“你听我说。”

      “嗯。”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说‘是’,没有错。你确定,没有错。你喜欢我,没有错。”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很怕。”

      “对。”

      “怕什么?”

      “怕她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接受’。”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真的说‘我不接受’,你怎么办?”

      顾柏没有立刻回答。敲桌子的声音停了。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改口。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这个‘是’,我不会收回来。”

      “哪怕她不接受?”

      “哪怕她不接受。我可以等她。等她慢慢接受。等她像接受橘子一样接受这件事。橘子一开始也不让我摸的。它闻了我的手,闻了好几天,才肯把脑袋抵在我手心里。猫都可以,我妈也可以。”

      沈屿握着手机,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顾柏。”

      “嗯。”

      “你妈妈出来之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给我发一条消息。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还在这里。”

      “好。”

      电话没有挂。他们就这么通着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沈屿听见顾柏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稳,从稳到一种近乎于平静的节奏。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虽然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但他暂时安全了。

      二十分钟后,沈屿听见听筒那端传来一声门响。

      “她出来了。”顾柏说,声音压得很低。

      沈屿屏住呼吸。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的语调。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她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热。’”顾柏转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就这些。”

      “没有别的?”

      “没有。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去厨房了。她在热饭。她在给自己热饭。”

      沈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柏。”

      “嗯。”

      “这不是‘我不接受’。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想让你饿着’。”

      顾柏没有说话。但沈屿听见,听筒那端有很轻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碎掉的那种清脆的声响,而是更柔软的,更隐秘的。像一个人在忍了很久之后,终于让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顾柏,你在哭吗?”

      “没有。”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哭。”

      “没有哭。只是眼睛进东西了。”

      “家里有什么东西能进眼睛?”

      “灰尘。我们家灰尘很大。”

      “你撒谎的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手。你现在低头了吗?”

      顾柏没有回答。但沈屿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无声的笑。带着眼泪的笑。咸的,涩的,但确实是笑。

      “沈屿。”

      “嗯。”

      “今天蓝色本子会记一条。”

      “记什么?”

      “记我妈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她没有说‘我不接受’。她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热。’”

      “这句话为什么要记?”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还在。她还在给我热饭。”

      沈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他没有哭。但眼睛确实进东西了。

      第二天,顾柏发来了一张照片。是蓝色本子的一页,上面写着:

      “一月二十八号,我妈问我是不是喜欢沈屿。我说是。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热。’这是她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沈屿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相册,找到那张班级合照,顾柏蹲在第一排最左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把照片放大,放大,放大到只能看见顾柏的脸。

      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柏。”

      “嗯。”

      “你妈妈今天怎么样?”

      “正常。和平时一样。做了早饭,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她说‘多吃点,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她很久没有摸过我的脸了。”

      “什么感觉?”

      “她的手很暖。比我的手暖。”

      “你手一直凉。”

      “对。一直凉。但她的手暖。她摸我的脸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发烧,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试温度。也是这样的手。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沈屿看着屏幕,觉得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膨胀了一些。

      “顾柏。”

      “嗯。”

      “你妈妈会慢慢接受的。她已经在慢慢接受了。她给你热饭,她摸你的脸,她说‘你瘦了’。这些都是她在说‘我还在。我没有走。’”

      “我知道。”

      “你还怕吗?”

      “怕。但没有昨天那么怕了。”

      “那就好。”

      “沈屿。”

      “嗯。”

      “你今天蓝色本子会记一条吗?”

      “我没有蓝色本子。”

      “那你记在哪里?”

      “记在这里。”沈屿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你又在指胸口。”

      “对。”

      “你每次指胸口的时候,我心跳都会加速。”

      “现在加速了吗?”

      “加速了。”

      “多少?”

      “没量。但比昨天快。”

      “为什么?”

      “因为昨天我怕的是失去。今天我怕的是…得到。得到太多了。有点害怕。”

      “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人。得到一顿饭。得到一个摸脸。得到一句‘你瘦了’。得到一扇没有锁的门。”

      沈屿看着这行字,在黑暗的房间里,在手机屏幕的光亮中,无声地笑了。

      “顾柏。”

      “嗯。”

      “你值得得到这些。值得得到更多。”

      “更多是多少?”

      “多到你觉得‘得到’是一件正常的事。不是害怕的事。”

      顾柏没有回复。但沈屿知道他在看。知道他正握着手机,耳朵红着,眼睛亮着,嘴角弯着。

      知道他在。

      二月一号,寒假的最后三天。

      沈屿接到顾柏的电话,不是晚上八点,是下午三点。

      “我妈想见你。”顾柏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的中心,四周都在刮风下雨,但中心是安静的。

      “什么时候?”

      “明天。她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来家里吃顿饭。”

      沈屿沉默了三秒。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她想见我,我就去见。”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她问你问题。怕她问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儿子’。怕她问你‘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怕她问你……”

      “顾柏。”

      “嗯。”

      “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真话。不犹豫。不解释。不撤回。”

      顾柏在听筒那端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短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确定的、像水从泉眼里慢慢涌出来的笑。

      “好。”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二月二号,沈屿第二次坐上了去隔壁市的大巴车。

      这一次他没有带橘子。他带了一盒茶叶龙井,他妈妈常喝的那种,包装是绿色的,上面印着西湖的图案。他不知道顾柏的妈妈喝不喝茶,但他觉得带点东西总是好的。空手上门,不合适。

      七点的车,十点到。顾柏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围着灰色的围巾,耳朵红着,鼻尖红着。

      “你又跑来的?”

      “没有。坐公交来的。”

      “真的?”

      “真的。公交四十分钟。没有跑。今天没有跑。因为不用赶时间。你今天待一天,明天才走。”

      沈屿看着他,笑了一下。

      “走吧。”顾柏说,“她在等。”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天气比上次暖了一些,路边的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阳光照在雪上,到处都亮晃晃的。

      “顾柏。”

      “嗯。”

      “你妈今天早上说了什么?”

      “她说‘你那个同学今天来吗’。我说‘来’。她说‘他来干什么’。我说‘你叫他来的’。她说‘哦’。然后去厨房了。”

      “她在做什么?”

      “炖排骨。从早上就开始炖了。她说排骨要炖久一点才好吃。”

      沈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化掉的融化,而是更缓慢的、更温柔的,像春天来了,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水。

      走到楼下的时候,顾柏停下来,看着沈屿。

      “沈屿。”

      “嗯。”

      “不管她今天说什么,你都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改变你做的那些事。改变你,站在我旁边这件事。”

      沈屿看着他。阳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了出来,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像桃子表面的那层绒毛。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深冬的湖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冷的,但刺眼。

      “不会变的。”沈屿说。

      他们爬上六楼。顾柏打开门,门里传来排骨的香气,浓烈的,温暖的,像冬天的被子。厨房里有人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

      “妈,他来了。”

      顾柏的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沈屿一眼,目光和上次一样,从上到下,很快,但很仔细。

      “阿姨好。”沈屿说,把茶叶递过去,“这是龙井。不知道您喝不喝茶。”

      顾柏的妈妈接过茶叶,低头看了看包装。

      “喝茶。谢谢。”她说,“进来坐。饭还要一会儿。”

      沈屿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上次一样,沙发上有抱枕,茶几上有遥控器,电视柜上有一排书。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橙子,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吃水果。”顾柏的妈妈说,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沈屿在沙发上坐下来。顾柏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沈屿脚边,闻了闻他的鞋,然后蹲下来,尾巴卷在脚边,眯着眼睛。

      “它记得你。”顾柏说。

      “它怎么记得?”

      “它蹲在你脚边了。它不蹲在陌生人脚边。”

      沈屿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很响,像一台小发动机。

      “它呼噜了。”顾柏说。

      “嗯。”

      “它高兴的时候会这样。”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它高兴的时候会这样。呼噜呼噜的。表示它觉得很安全。’”

      顾柏看着他,耳朵红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在锅里跳动。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大部分的声响,但沈屿还是能听见,有人在用力地、认真地、做着什么。

      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了。

      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一碟凉拌黄瓜。三碗米饭,三双筷子,三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吃吧。”顾柏的妈妈说,坐在桌子的一边。

      沈屿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很香,很烂,咸淡刚好。

      “好吃吗?”她问。

      “好吃。”沈屿说。

      “顾柏说你什么都吃。”

      “差不多。不挑食。”

      “他不吃青椒。”顾柏的妈妈看了一眼顾柏。

      “我知道。”沈屿说。

      顾柏的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柏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屿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但沈屿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另一种抖,像一个人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之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

      “沈屿。”她说。

      沈屿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好。”

      “你和顾柏,你们在谈恋爱吗?”

      客厅里安静了。猫从桌子下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个人,又缩回去了。油烟机关了,厨房里没有声音。窗外的风停了,雪也不化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一个答案。

      沈屿看了顾柏一眼。顾柏没有看他,他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是。”沈屿说。

      一个字。清晰,稳定,没有犹豫。

      顾柏的妈妈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和顾柏的手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没有明确的开始时间。”沈屿说,“从注意到他,到靠近他,到喜欢他是一步一步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开始的。”

      “谁先说的?”

      “我先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需要时间’。”

      顾柏的妈妈看了一眼顾柏。顾柏低着头,碗里的排骨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需要时间想什么?”她问顾柏。

      顾柏抬起头,看着妈妈。

      “想清楚我对他的感觉,是不是因为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是不是把感激和喜欢搞混了。”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是什么?”

      “是喜欢。”

      顾柏的妈妈把目光从顾柏身上移开,重新看着沈屿。

      “你呢?”她问,“你喜欢他什么?”

      沈屿想了想。

      “喜欢他是顾柏。”他说,“喜欢他在跑道上被嘲笑的时候不会骂回去,但会在铅球场上证明自己。喜欢他被泼了水之后说‘拍得还不错’。喜欢他有一个五年的文件夹,也喜欢他有一个蓝色本子。喜欢他在讲台上手在发抖但声音不抖。喜欢他说‘破土’。喜欢他说‘百分之六十七’。喜欢他说‘仪式感’。喜欢他说‘是因为你让我相信,我值得’。”

      他停了一下。

      “喜欢他说‘明天见’。每一次。每一次的‘明天见’。”

      顾柏的妈妈沉默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几栋灰白色的居民楼。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地面。

      “顾柏小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很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他喜欢。画恐龙,画汽车,画奥特曼。画完了拿给我看,问我‘妈妈,我画得好不好’。我说‘好’。其实画得不好。但我说‘好’。因为我想让他高兴。”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上小学了。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班上的同学说他画得丑。他说‘妈妈,我是不是画得真的很丑’。我说‘不丑。你画得很好。他们不懂。’但他没有再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画过。”

      沈屿看了一眼顾柏。顾柏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

      “我不是一个好的妈妈。”顾柏的妈妈说,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我知道他在学校里不好过。我知道有人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我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着门,不发出声音。但我没有问。我怕问了,他会更难受。我怕我说了‘你要坚强’,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不坚强。我怕我说了‘你不要在意别人’,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的在意是错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一直在等。等他跟我说。等他告诉我‘妈妈,我在学校里不好过’。等他说‘妈妈,有人问我是不是gay’。等他说‘妈妈,我喜欢一个男生’。我等了五年。他没有说。”

      她看着顾柏。

      “你没有说。你什么都不说。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里,放在那个本子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知道。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把被子蒙在头上。我知道你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我知道你,你怕我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冰在春天里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从内部裂开,碎成了一地的水。

      “可我是你妈。你什么都不说,我更担心。”

      顾柏站起来,走到妈妈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粗糙一些,一只光滑一些;一只暖的,一只凉的。但它们是同一双手。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妈。”顾柏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现在说了。我说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儿子,我说是。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是。有人问我喜欢他什么,我说…喜欢他是沈屿。喜欢他站在我旁边。喜欢他说‘你存在’。喜欢他说‘明天见’。喜欢他说‘我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你说我什么都不说。我现在说了。你听到了吗?”

      顾柏的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落,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像雪融化成水一样的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顾柏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听到了。”她说。

      沈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猫从桌子下面钻出来,跳到窗台上,蹲在那里,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但云层的缝隙里,有一小片蓝色露了出来。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给顾柏发了一条消息。

      “你蓝色本子今天记一条。”

      “记什么?”

      “记今天。记这顿饭。记排骨很好吃。记你妈妈哭了。记你说‘我听到了’。记她说‘听到了’。记你们握着的手。”

      “这些太多了。本子记不下。”

      “那就记一句。记‘她说听到了’。”

      “为什么记这句?”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终于听了。不是等了,是听了。”

      顾柏没有回消息。但沈屿看见,他握着妈妈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很弯,很弯,弯到像一个人在笑,又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轻得快要飘起来。

      沈屿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凉,凉到手指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关水,没有换热水。他就那么洗着,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冲,一个一个地擦干。

      客厅里,顾柏和妈妈还站在那里。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窗台上,猫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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