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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之一 周聿 番外之一 ...

  •   周聿从江远那里听说植晓结婚消息的时候,面前白色的咖啡杯上已经凝了一圈褐色的印记。

      江远说如果他放下了,植晓不是那种计较往事的人,当然他还是建议他最好不要来。

      害怕他抢婚吗?植晓根本不会跟他走。他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飞往南市的机票,又呆坐着,数着时间,直到那张机票过期。

      周聿当年高考失利,衡川大学其实是一所很好的大学,但距离京大,差得太远,他不甘心,但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番上门劝导,父亲喝醉红得吓人的脸,母亲拉着他袖子不住地哀哭,都让他不得不放弃复读的念头,好像他不是要去复读,而是要去犯罪一样。

      他坐在夏天室内温度35度没有风扇的房间里苦笑。

      从站在衡川大学的门头下的那一刻,他就决心要考上京大的研究生。

      他几乎是没由来地怨恨衡川的一切,讨厌巨大的偏远的校区,到市区要转很多趟公交车,下雨天经常等不到校车,学生在大风里排着长队摇摇欲坠,没到教室衣服就湿透;讨厌老师无聊的水课,没上两节就开始炫耀自己家庭某某成员的某某光鲜事迹;甚至讨厌学校那个巨大的湖,龙舟队练习时的喊叫和击鼓声常常传进图书馆,搅得人心慌和厌烦。

      即使是如此怨恨,他也终究适应了衡川,适应了衡川秋冬倾刮而来的大风,可以把伞吹断,适应了衡川夏夜窗外的蝉鸣,适应了那个巨大的湖旁,时不时就有吵架的情侣要闹着跳湖,一个学期学校已经进了三次警车。

      人的适应力真是超乎想象。

      他想,植晓不知道,他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老师组织的那个会议上,而是在那个雨夜,外国语学院的大门口。

      周聿回过神,看向窗外,这个时间,飞机应该已经起飞,如果他坐上了那架飞机,两个小时后他将落地南市,他将会西装革履,在明天,见证自己喜欢的女孩穿着婚纱和别人走进婚姻的殿堂。

      其实江远完全不必担心他会抢婚,他和植晓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短短的一句话,再无后续,她没有删他,他觉得庆幸,又觉得失落,失落在于,无论他怎样,她都毫不在意。他不会破坏她的婚礼,否则她一定会彻头彻尾地讨厌上他,他究竟还是不希望她厌恶他。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过去的数字,末尾的那个0就化作雨点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汇成一场漫天的大雨,他记忆里的那场大雨。

      衡大校园公交晚上7点停运,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冬季的衡川夜晚不出预料地挂起大风,雨点几乎是从天空直接砸下来,打在手心都又冰又痛,周围的同学全部撑着加固了的龙骨伞,他想,或许龙骨伞才是衡川的特产。

      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必须经过外国语学院,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前方是平地后面是那个该死的湖泊,像文科生所说的那样?“狭管效应”是这个吗?他不懂是不是这个原因,那一块的风总是特别地大,大得人几乎举步维艰,甚至快要被刮走。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把伞前倾,准备一口气冲过去,雨点砸在身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没有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他迎着风艰难地前行,听见周围女生伞被掀翻过来发出的尖叫声,他没有理会。

      雨滴不留情面地砸在伞面上,他不知道眼镜是如何沾到雨水的,水珠让他的视线朦胧,脚下一凉,他低头,发现自己正中脚下那块松动的瓷砖,积压的水让他的鞋子彻底湿透。

      他心下烦躁,准备继续往前走,这个时间回到宿舍,那群家伙应该还在外放声音打游戏,或是直接在宿舍吸烟,见到他不过又是那些嘲讽的陈词滥调,如果人不是必须睡觉,他宁愿一直待在图书馆。

      他听见头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握紧了伞柄,在走出去的第二步,伞面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坍塌下来,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掀翻过去,变成一块黑色的破布在风雨中飘摇,雨水浇了他满头,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起宿舍弥漫的烟味,父母电话里无休止的唠叨,学生会里装腔作势的无能力领导,以及小组作业永远听不懂话的组员,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得那么清楚,底线一降再降,他们却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敷衍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捞起脑袋后面的帽子,索性把手中那把断成破布支架的伞直接丢进了身旁的草地里。

      有什么所谓,他连跑都懒得跑,多淋点雨和少淋点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周聿摘下眼镜,看见从他身边相拥着一起匆匆跑过的情侣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狠狠地瞪了回去,不知道夜色下,他们是否能看清他的表情。

      棉袄被雨打湿,全都紧巴巴地贴在身上,沉重得让人几乎不能呼吸,也可能是他的鼻子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雨水从领子口溜进去,打湿里面的毛衣,离宿舍还有不近的一段路程,稀疏的路灯在雨幕里安静伫立,线条就在光线下接连落下。

      他缩了缩脖子,然后发觉头顶的雨被挡住,一把白色的伞,抬头可以看见加固的黄色关节,他有些惊讶地侧头看,看见盘着头发的女孩侧脸,在微弱的光亮下线条流畅。

      女孩穿着透明的雨衣,像是有些感冒,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同学,你宿舍是几栋?”

      他个子太高,她必须把伞举起来,才不至于打到他的脑袋。

      “14。”他简短地回答,帽子还挂在头上,湿漉漉地垂下来,此刻往下滴水,他甚至没有道谢,觉得她多管闲事,是否是在怜悯自己。

      “噢噢。”女孩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想什么,伸手把雨衣的帽子盖到头上,然后把伞柄塞进他手里,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女孩拉紧了雨衣的系带,“14号楼跟我不顺路,伞借给你了,虽然淋雨挺酷的,但是生病了挺难受的。”

      她像是印证自己的话一般打了个喷嚏,然后就摆摆手往前走。

      他一时愣在原地,伞柄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雨滴敲在伞面上,连带着他的心微微震动,直到她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如梦方醒般朝她喊,“伞,我怎么还你?”

      女孩站在路灯的白色灯光下,雨丝从她身边飞溅下来,落在她透明的雨衣上,又被弹射开,她笑起来,明眸皓齿,她用手指点了点下巴,似在思索,然后朝他喊,“明天不下雨的话,我在这等你吧,你再还我,下午五点行吗?”

      她见他没有反应,也没有反驳,说了句,“那就这样。”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没有去,被擦干净卷好的白伞放在手边,导师就推门进来说要跟他聊聊比赛的事情,导师表情温和,坐在椅子上看向他,“周聿,老师知道你对自己要求高,这没问题,但小组合作,也是要互相协调的,组内多少个同学找我反映过你的情况了,你这么独断专行,项目很难推进下去啊,毕竟你也没法一个人完成,老师也不想把时间都花在处理这些事情上面。”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他说,“您怎么就确定我不能一个人完成?”

      29岁的周聿笑起来,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他匆匆跑去那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两个小时,不出意外的没有人,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突发的没有理由的善意而已,按照常理昨天他应该把伞扔回给她,然后板着脸告诉她自己不需要,然后收获一句意料之中的神经病。

      但他没有,他只知道昨天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没有吵闹的游戏声和难闻的烟味,舍友没有发出嘲讽的话,只是惊讶地看着他,“我靠,你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澡吧。”“周聿我有感冒药放你桌上了啊。”

      他莫名地记起白色灯光下,女孩明亮的弯弯的眼睛。

      她没有怜悯他。

      他时常会去那个路灯下等她,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他第一次怨恨衡川大学校区这么大。

      再次见到她是在老师引荐的见面会上,第一眼是她黑色柔顺的及腰长发,第二眼是她抬眼看他时那双澄澈好看的眼睛,她朝他礼貌地微笑,他第一次慌了神。

      女孩用温柔的声音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植晓。”

      原来她叫植晓,好听的名字,很衬她,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这么想。

      她没有认出他,周聿想可能是因为那天灯光太昏暗,他又戴着帽子,还好她没有认出他,否则她会因为没有守约的事情讨厌他吗?肯定会的吧,他扶额。

      抬头看见坐成一圈的小组成员看着他,目光懵懂而稚嫩,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永远都听不懂那些最简单的话最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明明他制定的方案路径最好他们却总是要往更低的去妥协,并美其名曰增加可实行性,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锐,对待女生也毫不留情面,那些女生通常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他抱有莫名的好感,然后在共事之后产生巨大的矛盾,讨厌上他。

      他不在乎。他不需要朋友。

      但植晓每次都会在争吵快要爆发前缓和气氛,以各种方式,于是这个小组竟然真的就这么安稳地度过了比赛,没有一次撕破脸,没有一次流着泪逃出教室,他看着她交给他的文字,写得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其实没有什么可修改的空间,但他还是借口拉着她,结束会议的时候送她回去。

      女孩抱着书走在他身侧,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语气严肃地跟他汇报着进度,商量着要调整的细节,跟在会议上活跃气氛或是那个雨夜朝他转头笑的人截然不同。

      防备又疏离,她对别人不是如此,他见过她和组员聊天时的笑容,当然很礼貌,也很假,他觉得她套上面具的样子很有意思,明明心里疲惫语气却温暖活泼,对他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说了些什么,他其实没太听进去,只记得风吹起,她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脸颊,淡淡的香气。

      他一时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攥紧了。

      植晓突然看向他,“你其实可以稍微委婉一点,开会的时候。”她淡淡地说。

      “我觉得我已经够委婉了,如果人人都降低目标,那我们最终只能做出一堆垃圾。”他看着她,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

      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周聿,你喜欢俯视别人吧,不是贬义的那种,有人天生喜欢站在高处,喜欢纵览全局的感觉。”

      他微微一怔,他从未有意识地俯视他们,但行动却先他的大脑做出反应,他不甘心做被支配被摆布的人,既然这个世界总要有作为领导的人,作为掌控全局的人,那他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他凭什么不能成为?

      他沉默着,一时没有应答,晚风温柔,衡川的风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女孩如水的声音就逸散在风里,“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她点到即止,也不多说什么,看见他眉目缓和,又浅浅地笑了,“对,下次就用这个表情跟我们说话。”

      他笑出了声,路旁两侧的花瓣被吹落,纷纷扬扬一片,粉色的花瓣打着圈,最后落在植晓的肩头,她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他就那么盯着那片花瓣,伸手想要帮她摘下。

      然后就被声音打断,“你好,能要个联系方式吗?”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递到眼前的二维码,身侧的女孩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就远离了她的肩膀,她又要逃跑,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于是他把手里的文件往她手心一塞,“你等我一会儿。”他看见植晓脸上惊讶的表情。

      那个女孩子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低头踢着石头的植晓,收回了手,他还未开口,女孩子就笑得神神秘秘,“你喜欢她对吧,她知道吗?看样子不知道,加油!”女孩潇洒地摆摆手,然后洒脱地转身离去,甚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喜欢?他也会有这种情绪吗?这种情绪,原来叫做喜欢吗?

      高中起就有女生往他的桌洞里塞情书,社交软件上时不时就有不认识的人来加他好友,他只觉得无聊肤浅,他满心满眼只有京大,仿佛只有京大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现在,他居然也拥有了这份无聊的感情吗?他转身,看见站在花瓣雨中的植晓,她凝望着远处黑暗一片的天空,月亮悬在漆黑的夜幕之中,花瓣无声地落了满头。

      他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她有秘密,这个秘密,跟他无关。

      他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突然朝她喊,“植晓,你想上京大吗?”

      你想考上京大的研究生吗?和我一起。

      他看见植晓转头看他,在听到京大两个字时,眼里有情绪在涌动。

      他们在宿舍前的岔道口分开,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默默地想着,他一定要考上京大,到时候就跟她表白,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然后就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擦肩而过,周聿想,这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提示,否则他一个从不关注别人的人为什么那天会莫名其妙多看那个男生一眼,为什么会在收到植晓发来的信息时几乎没有反应地就回复,“没什么。”

      没什么,考不上京大也没什么,他这么安慰自己,却把手边的书狠狠甩到地上,命运对他不公平,凭什么命运对他不公平,他没有再联系她。

      京市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即使他没有上京大,京市却像是小说里的修仙宝地,这个地方,给予了他太多气运,他刚认识江远的时候,听说他也是南市人,很想问问他,认不认识植晓,终究还是没问,他承受不住否认的回答。

      后来辞职,抓住机遇,一路向上,直到现在拥有自己的公司,他去参加江远的婚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第一眼,是精致盘起的头发,第二眼,是那双一如当年的漂亮眼睛。

      他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他克制着自己激动的语气,“植晓?真巧啊,在这遇到你。”

      上天待他不薄,命运从他那里夺走的,终会换个形式回馈给他。

      他听见她说:“啊,学长,好久不见。”脸上是他熟悉不过的礼貌虚假笑容。

      但他还是雀跃,还是激动。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就忽然出现,搂住她的肩膀,对他说,“我是晓晓的男朋友。”

      晓晓?男朋友?他心里几乎是一滞,看着那张脸,那个夜晚,白衬衫,只一眼,他不知道他怎么就记住了他的脸,确实帅,他承认,仅仅是因为帅,就能记住这么多年吗?果然血液里藏着的竞争意味让他下意识保持警觉。

      他说他叫林迁觉。

      他看见植晓望向林迁觉的眼神,温柔的放松的,这样的表情,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

      他不是甘心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比别人差劲,物质条件,社会地位,还是样貌,现在的他拥有绝对的胜算,他自己都开始遗忘那个因为没考上京大而躺在夏天闷热的小房间里一口饭也不吃的高中生。

      直到KTV里喝醉了的江远大咧咧地讲起,“这是我们高中学委,全省第一考上的京大。”

      京大,他握住酒杯的手逐渐收紧,看着KTV昏暗灯光下,林迁觉的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他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他跟京大纠缠一生的缘分。

      他在KTV眩目的五色灯光下抓紧植晓的手腕,想起的是那个夜晚,花瓣纷飞,她听见京大时波动的眼神,带着一丝哀伤。

      她脑海里没有他,她只忆起林迁觉,原来,她忆起的是林迁觉。

      她没有再回复过他,他从江远那听到关于孟家的事情时,还是没有忍住掺和进去,不过是趁势添一把火,取消和未竟的合作,把消息放给孟老爷子,他想,这样的道歉,她会接受吗?

      或许,如果那天他去还了伞,他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周聿看着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在圆形的表盘上徒劳无功地往返运动,起身把昨天放在桌上冷掉的咖啡倒掉,咖啡渍已经浸入白色瓷杯里,深褐色的一圈,怎么搓都搓不掉,明明白白地嘲笑他的无能。

      他不再执着,把杯子敲在桌面上,没有再理会,他想,或许他应该把那个杯子丢进垃圾桶,他这么想着,手却没有动。

      这个时刻,他们的婚礼应该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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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见榆影》 叶温榆和时策的故事,求收藏QAQ 植晓:“他俩拌嘴可有意思了。” 林迁觉:“爷爷要是知道自己促成段姻缘也会开心的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