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番外之二 红色丝带 番外之二 ...
-
季秋长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婚礼。
昨天从飞机上下来，他就见到了倚在车门上的林迁觉，和当年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才短短几年，明明当时住一个宿舍吃一样的饭，他现在还一副青春少年的样子，自己却被大厂磋磨得掉发严重。
坐在副驾的女生眉眼温和，他笑着打招呼，“弟妹好。”
林迁觉还真是让人嫉妒。
他第一次见下午才开始举行的婚礼，草地婚礼，规模不大，只请了家人和重要的好友，他哀叹着锤了林迁觉一拳，“你们连礼金都不收，真是有够特殊的，爸爸想给你表示表示，都没余地。”
林迁觉笑得灿烂，“得了吧，你少损我两句就够了。”
他是来当伴郎的，同为伴郎的还有一个叫时策的小伙子，伴娘那边一位昨天刚从外地赶过来，听说是京大的学妹；另外一位已经结婚生孩子了，按照习俗，已经结婚的是不能当伴娘的，但据说那位新娘眼神坚定，“我的婚礼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信那些封建礼教谁傻子。”
季秋长笑，这对夫妻还真是有意思。
因为省略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流程，伴郎伴娘没什么要忙的，整体气氛都很轻松闲适，他上前跟两位年纪比较大的长辈打了招呼，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看着不远处有些紧张地摆弄着领带的林迁觉，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笔挺而英俊。
季秋长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迁觉的场景，季秋长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坐在下铺狠狠灌了一口水，妈妈正弯着腰帮他铺床铺，父亲把行李箱放到一边又开始叮嘱他，他心里烦躁，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听父亲说待会带他出门吃饭，顺便看看京市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跟电视上的一样。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听见门发出响动，有人提着行李箱进来。
见到林迁觉的第一眼，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帅，京市的秋季，林迁觉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额头的汗把发丝打湿贴在上面，优秀的五官清晰而明朗，他只拿了一个行李箱。
季秋长愣了一下，笑着朝他打招呼，“你也是数院的吗？我叫季秋长，季节的季，秋天很长的秋长。”对面的男生点了点头，礼貌回复道，“你好，我叫林迁觉。”他记得当年的林迁觉还有些腼腆，像是不太擅长和人聊天的样子。
他记得他爸妈格外热情，听说林迁觉是一个人从南市坐车过来的，连连表示出心疼和赞扬，硬要拉着他一起去吃饭。
他们坐在软件上推荐的京市必去饭店里，每一桌都坐得满满当当，他看父母哗啦啦地点菜，又时不时问林迁觉一些问题，“你爸妈怎么不跟你一起来？”他见他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礼貌地微笑，“他们有事情要忙。”
他看情况不对，连忙插嘴，“爸妈你们烦不烦啊，在这查户口呢。”然后被父亲用筷子敲了头，“没大没小的，看小林比你懂事多了，自己就提着行李来学校了。”
“我要自己来，你俩倒是同意啊，还没走就担心这担心那了。”他反驳，看见林迁觉眼里流淌着的一丝羡慕，又很快消散掉。
他们很快熟悉起来，林迁觉的成长速度让他很惊讶，他很快就适应了大学生活，并且为人处事也越来越自然而有分寸，他们照样一起上课下课，打球打游戏，参加乱七八糟的社团，宿舍四个人，除了林迁觉，晚上闲聊的时候都或多或少表示过想谈一段美好的校园恋爱的想法。
只有林迁觉一直保持沉默。
追他的女生不在少数，林迁觉的，在食堂，教室，演播室，上课下课路上被偷拍的照片夹在校园墙里一众失物招领和谴责偷外卖的信息之中，格外显眼。
他甚至都觉得他们哥几个可以靠贩卖林迁觉的联系方式大赚一笔。
实在，很难不嫉妒。明明成绩都差不多，都是考上来的，脸带来的差距真是让人心寒。
林迁觉却通通没有理会，他觉得他很奇怪，普通的男生天天受到簇拥不说飘起来，也不会像他这样毫无波澜的样子，他看过很多人装作不在意实则心早已飞起来，那层壳就会显得格外脆弱，但林迁觉是居然是真的不在意，他没参加学生会竞选，倒是参加了公益社团，还找了家教的兼职，每天过得不能再充实。
直到他作为班长，在整理助学金的当口，被辅导员叫进办公室，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地开口，“你知道林迁觉的情况吗？他家这情况，申请助学金是理所当然的，你们是舍友，你劝劝他，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他非说要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
他怔住，第一次知道林迁觉母亲病故，父亲因为赌博离家多年，家里只剩爷爷。他逐渐回忆起，那天中午饭店里，他眼里的一闪而过的羡慕目光。
他没有去劝他，林迁觉向来是有决断的人，他觉得没有意义。
大一那年的植树节，他拎了一堆东西从超市出来往宿舍走，远远地看见林迁觉蹲在宿舍旁在干什么，他凑过去，发现他在种一棵蔫巴巴的树，“这树能活才是意外吧，你从哪整来的。”他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埋土的林迁觉。
林迁觉只是笑了笑，抹了抹鼻子，“社团植树节活动，来得晚了，就剩这棵了。”他用双手紧了紧土壤，然后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指了指他怀里抱着的塑料袋，“这个能给我吗？”
“啥？”他满头雾水，从袋子里把一瓶系着红色丝带的酒扔给他，“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你给树浇酒啊，你才是狠人。”然后就见到林迁觉解开缠绕在酒瓶上的红色丝带，把酒交还给他，把丝带系在那棵蔫巴的树苗的枝头。
林迁觉说，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可是机会不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其实很像什么奇怪的仪式，他觉得林迁觉很希望这棵树活下来的样子，连上楼回到宿舍都带着一种平时见不到的鲜活和期冀。
季秋长听见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头发盘起，穿着缎面的婚纱，一步一步地进场，轻盈的头纱落在肩上垂至脚边，像是落了一场小雪，一双清澈的明亮动人的眼睛，像是闪着光，头顶是垂落下的紫藤花海，整个场景美得动人心魄，他看见新娘捧着手捧花，笑得明媚动人不可方物，踩着音乐的鼓点，一步步走向林迁觉。
林迁觉眼眶泛红，眼泪就落下来，他都没有等到植晓走到他身边，就小跑着来到她面前。
这场婚礼没有古板的司仪，只由他们的朋友主持，他们可以轻松地不用顾忌流程和时间，一步一步挽着手走向中央，走向他们的未来。
新郎新娘念信的环节，他才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故事，终于读懂了林迁觉当年的执着。
台上林迁觉几度哽咽，还颤抖着手帮植晓擦着泪，两个人哭着笑着交换戒指，然后拥抱，轻轻的吻混着泪水落在新娘额头，到底谁家婚礼新娘新郎会哭成这个样子啊，这还是以前那个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面不改色的林迁觉吗？他有些想笑，眼眶却是温热的，抬头看见伴娘和两位老人哭得不成样子，一低头，眼泪居然也掉在了手背。
那年夏天，他蓄谋已久，四人在宿舍支起小桌板，他买了各种各样的酒，吃的喝的放了一桌，林迁觉本来推拒了，被他强制性要求喝，哪有没喝过就说讨厌喝酒的，其实也不过就几罐啤酒。
其实他想告诉林迁觉，他酒量虽然差，但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差，酒过三巡，另外那两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开始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暧昧对象打电话，说一些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话，他看着有些想笑，林迁觉第一次喝酒看着倒是很镇定的样子，除了脸有点红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他推了他一把，林迁觉目光有些呆滞，抬头望向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打完电话扑通一下就睡倒在桌子上，林迁觉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他好奇心大发，问他：“这么多女生追你你就没有喜欢的？”
他木木地摇了摇头，“不喜欢，我只喜欢她。”
季秋长兴奋起来，果然不出他所料，拒绝这么多女生，肯定是心里有人，他用筷子另一头戳了戳他，“谁啊，你喜欢谁，哪个院的，叫什么？哥们帮你追啊。”
林迁觉叹了口气，“你不认识她，她特别好特别好，我怕我配不上她。”
“不是我们学校的？有多好啊，跟我讲讲。”他把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脸八卦地盯着他，这家伙，估计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从他嘴巴里问出点东西出来。
“就是很好，她，没有人比她更好。”林迁觉拍了拍自己的头，然后用手揉了揉脸，似乎是想要清醒一点。
没意思，啥都问不出来，季秋长喝了口酒，“喜欢就去追呗，你这样子有什么用，万一人家跟别人跑了，你哭都没得哭。”
“衡川……”林迁觉倒下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找……植……”
“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衡川，那应该是衡川大学的吧，他没听懂林迁觉最后说的话，幽幽地叹息，“怂货一个。”然后朝睡着的他说：“去找她表白吧，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他看着宿舍躺倒的三个人，桌面上的一片狼藉，起身伸了个懒腰，“酒量真差啊这几个。”然后开始处理残局，收拾垃圾，“老父亲真是不容易，这几个明天不喊我一声爸爸，简直天诛地灭。”
他想，林迁觉也会求而不得吗？心里的不平衡感稍稍减轻了一些，但又真心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对于林迁觉请了两天假这件事他十分的欣慰，林迁觉支支吾吾地不说理由，他却早就猜到了，他心知肚明地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爸爸帮你答到，回来记得孝敬老父亲。”
他看着林迁觉带着笑意出门，低垂着头回来，回来后生了一场病，发烧呕吐，还撑着去教室上课，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不笑也不怎么说话，之后又开始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平常的生活，每每有人问起他请假去干什么了，他只是笑笑然后沉默。
看来不是很顺利啊，他默默地叹息，没有追根究底，他知道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说的。
日子就这样过，林迁觉再没去过衡川，他怒其不争，如果是他，他抢也把喜欢的女孩抢回来，可惜林迁觉不是他，明明被那么多人注视，却在他偶尔旁敲侧击提及那个女孩时，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自卑气息。
后来林迁觉就去了研究所，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一片光明，他却觉得他很孤单，尤其是他一个人站在宿舍阳台眺望远方的时候，阳台上的光照亮了林迁觉的背影，季秋长觉得这时候很适合点一支烟，可惜他们都不抽烟。
再后来，他就要离职了，季秋长当时毕业就没有再深造，进了大厂当打工人，收到信息的时候他还在工位的白色灯光下加班，他没有劝他，只是给他发了条消息，“出来喝酒不，爸爸请你。”
林迁觉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模样，他看着他，只是问：“想好了？”
林迁觉笑了笑，“想好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祝他一切顺利，一路顺风。
他知道他那位导师在外的名声，也明白，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一定是深思熟虑绝不回头，他很欣赏他这一点，有时候却又觉得上天对他是不是有些不公？可能是因为父母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小林父母都不在，活得太辛苦，要他多帮衬一点，积德行善。
其实他觉得根本没必要，林迁觉自己就能活得很好，活得很精彩。
好在，上天终究还是给予了他美好的回应。
季秋长抬头，发现林迁觉凑近植晓的耳朵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这场婚礼的主人公就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手牵着手，逃离了现场，婚纱的裙摆飞扬，溅出一片璀璨的华光，他们笑得如此幸福。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位置，远远地看着他们在临湖的草地旁拥抱着说些什么，植晓又抬手去给他擦泪，吻在林迁觉的脸颊，然后两个人就在湖光潋滟中，默契地起舞，阳光勾勒出他们的剪影，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幸福，他抬手定格下这一刻。
想起那个晚上，他经过林迁觉的书桌，台灯还亮着，一页薄薄的纸摊在桌面上，他的笔迹飘逸，纸上密密麻麻，只写了两个字，“植晓”。
他叹了口气，披上外套偷偷地下楼，摸黑找到那颗颤巍巍的小树苗，枝头的红色丝带在晚风里慢慢飘摇，他拎着水壶浇水，在心里默默地想，“我TM其实是月老转世吧。”
红色丝带被风扬起，轻轻打了个转，又落了回去，他看着那棵树，还是轻轻地笑了。
季秋长看着不远处湖边的那对璧人，嘴角扬起了向上的弧度。
晚上林迁觉拆开季秋长递给他的东西，植晓倚靠在他肩头凑过来看，一张他们在阳光中起舞的照片，照片上两人笑容温暖而明媚，照片被装在相框里，相框边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