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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也看你三十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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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沈砚清推开训练室的门,看到江辞已经坐在里面了。
这不算意外——江辞向来比他早。意外的是,江辞面前的键盘换了一个新的。不是他用了整整一年的那把黑色机械键盘,而是一把银灰色的、键帽更低的、边缘做了圆角处理的键盘。沈砚清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换了?”
“嗯。”
“什么时候换的?”
“昨晚。”
“为什么?”
江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不是说让我换吗?”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没有转头,目光盯着屏幕,表情是那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冷。但沈砚清注意到,新键盘的边缘没有卡手腕的地方——他的手腕不会再被压出那道印子了。
“好用吗?”沈砚清问。
“还行。键程短了点,还在适应。”
“适应不了就换回去。”
“适应得了。”
沈砚清没再说话,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江辞的手指在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节奏比昨天快了不少,力度也更均匀了。他在适应,而且适应得很快。
九点,顾夜澜和温时予一前一后走进训练室。温时予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江辞的新键盘,眼睛亮了一下。“辞哥你换键盘了?”
“嗯。”
“黑色的那个呢?”
“收了。”
“为什么换啊?”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想换了。”
温时予哦了一声,没多想,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喝咖啡。顾夜澜路过沈砚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一张新的战术板,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和点,但中心区域是空白的。他看了两秒,没问,走了。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团战配合。沈砚清把新战术板投到大屏幕上,五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盯着那幅密密麻麻的图。
“这套战术的核心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没有核心。”
温时予举手:“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个人都是核心。”沈砚清指着战术板上的线条,“传统的团战打法,是围绕一个人展开——突击手切后排,狙击手打输出,辅助保核心。但这套战术没有固定核心。谁的位置好,谁就是核心。谁的技能在,谁就是核心。谁的判断对,谁就是核心。”
“这不就是——各打各的?”温时予皱眉。
“不是各打各的。”顾夜澜接过话,“是每个人都能当核心,但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什么时候需要自己。”他看着沈砚清,“你这是在练默契。”
“对。”沈砚清说,“我们在练默契。”
“这套战术打长空用不上。”顾夜澜说。
“不是给长空准备的。”
“那是给谁?”
“未来。”沈砚清的语气很平静,“这套战术是给未来准备的。”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温时予眨了眨眼,江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顾夜澜盯着沈砚清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开练。”
第一遍跑下来,惨不忍睹。温时予不知道该保谁,顾夜澜不知道该跟谁,江辞冲出去之后没人接应,沈砚清架好狙之后发现前面没人。五个人像五条平行线,各走各的,完全搭不到一起。
“停。”沈砚清叫了暂停。他没有生气,没有着急,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问题不在个人,在意识。你们习惯了围绕一个人打,现在要让你们同时围绕五个人打,脑子转不过来——正常。再来。”
第二遍,好了一点。温时予开始学会看所有人的位置,而不是只盯着一个人。顾夜澜的支援路线从一条变成了三条,随时切换。江辞冲出去之前会停一下,看一眼队友的位置。沈砚清的狙击点从固定的变成了流动的,每一枪都在换位置。
第三遍,更好了一点。第四遍,第五遍——每跑一遍,五个人之间的空隙就小一点,配合就顺一点。到第七遍的时候,温时予的护盾几乎每次都能套在最需要的人身上,顾夜澜的支援几乎没有延迟,江辞的每一次冲阵都有队友接应,沈砚清的每一枪都在最合适的时机响起。
“停。”沈砚清又叫了暂停。所有人看着他,以为又要调整什么。但他说的是:“休息十分钟。”
温时予直接瘫在了椅子上。“累死了……这套战术比平时累三倍……”
“因为你脑子在转。”顾夜澜递给他一瓶水,“平时你只需要想一个人的事,现在要想五个人的。”
“队长你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瘫?”
“因为我是队长。”
温时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水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江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新键盘上轻轻敲击,没有停。沈砚清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适应了?”
“快了。”
“键程还觉得短?”
“嗯。但快了。”
“要不要调一下按键灵敏度?”
“不用。我自己适应。”
沈砚清没有再问,转身要走。
“沈砚清。”江辞叫住他。
“嗯。”
“这套战术——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沈砚清停了一下。“总决赛之后。”
“赢了我们才想?”
“对。输的时候想的战术是怎么赢下一场。赢了之后想的战术是怎么赢以后的所有场。”
江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得真远。”
“习惯。”
“习惯想多远?”
“三年。”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年?”
“嗯。”
“三年前你在想什么?”
沈砚清看着江辞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三年前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站在雨棚下、浑身是伤、眼神像野兽的少年,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在想,如果他教他,带他,陪他,三年后他能走到哪里。他在想,三年后的今天,他们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打同一个战术,赢同一场比赛。
“在想你会不会来训练。”沈砚清说。
江辞愣了一下。“什么?”
“三年前,你第一天来青训营,迟到了。”沈砚清的语气很平淡,“我在训练室等你,想你会不会来。”
“我迟到了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你打架了。”沈砚清打断他,“但你还是来了。”
江辞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砚清,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你从三年前就开始算我了?”他问。
“没有算。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
训练室里安静了。温时予在角落里喝水,没听到这边的对话。顾夜澜在看手机,也没注意。只有江辞和沈砚清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半个键盘的距离,对视着。
江辞先移开了目光。“操。”他小声骂了一句,把脸转向屏幕,“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这种话怎么了?”
“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你别接。”
“不接不礼貌。”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礼貌?”
江辞没有回答,但沈砚清看到他的手指在新键盘上敲了一下——很重,像是把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绪都砸在了那个键上。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训练。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忍笑——是在笑。
下午的训练继续跑新战术。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五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在一起,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温时予的护盾不再犹豫,顾夜澜的支援不再迟疑,江辞的冲阵不再孤独,沈砚清的狙击不再等待。
“停。”沈砚清叫了今天最后一次暂停。所有人都看着他,以为又要调整。但沈砚清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没想到的话。
“今天到这儿。”
“不练了?”温时予不敢相信。
“不练了。再练就过犹不及。”
“过犹不及?”温时予转头看顾夜澜,“队长他说什么?”
“说过犹不及。”顾夜澜站起来,“就是练够了,再练反而会退步。”
“哦。那——吃饭?”
“吃。”
温时予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个冲出了训练室。顾夜澜跟在后面,走之前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在收拾桌面,把键盘放好,把笔记本合上。顾夜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
沈砚清在收拾,江辞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清。”
“嗯。”
“你今天——看了我几次?”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数。”
“我数了。”
“几次?”
“二十三次。”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江辞。江辞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是那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冷。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沈砚清问。
“闲着没事。”
“训练的时候你不训练,在数我看了你几次?”
“我训练了。一边训练一边数。”
“一心二用还能练好?”
“练好了。你没看我的数据?”
沈砚清看了。江辞今天的命中率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二,反应速度快了零点一秒,配合的精准度提升了将近一成。他以为是因为新键盘——但也许不只是因为新键盘。
“看到了。”沈砚清说,“比平时好。”
“因为你看了我二十三次。”
“有关系吗?”
“有。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打得更好。”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也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视着,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那我明天看三十次。”沈砚清说。
“三十次你就别训练了。”
“我看你不耽误训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看了二十三次,命中率只掉了百分之一。”
江辞愣了一下。“你还在想命中率的事?”
“嗯。”
“你脑子里能不能别老装这些数据?”
“装习惯了。”
“那你改。”
“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里面。”
江辞的耳朵从尖红到了耳根。他没有别过头去,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沈砚清,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不冷也不硬的东西。
“沈砚清。”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说话让人接不住。”
“以前不。”
“现在为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以前他能控制——控制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控制自己看谁,不看谁;控制自己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但现在他控制不住了。不是因为能力变弱了——是因为有些东西,控制本身就错了。
“不知道。”他说。
“你又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江辞站起来,走到沈砚清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清能看到江辞睫毛的弧度。少年的睫毛很长,平时冷着脸的时候看不出来,但这么近的距离,每一根都看得很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江辞问,声音很低。
沈砚清看着他。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江辞一定能听到。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没有用任何他擅长的技巧来化解这个瞬间。
“快了。”他说。
江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但快了。”
江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砚清。”
“嗯。”
“明天训练,你看我三十次。”
“好。”
“我也看你三十次。”
“那你别训练了。”
“你管我。”
江辞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沈砚清站在训练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跳还是很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胎记。发烫了,但没有以前那么烫。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它也在等。
他关掉训练室的灯,走出门。走廊里很安静,江辞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辞刚才说的话——“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打得更好。”还有那句——“我也看你三十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了。他真的觉得快了。那件事——那个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张模糊的照片,焦点在慢慢地聚拢。他还看不清全貌,但他已经能看到轮廓了。而那个轮廓,比他以为的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