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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多久都行?等多久都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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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凌晨一点,苍穹基地的天台上,江辞坐在边缘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空了的气泡水。十一月的夜风很凉,把队服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鸟。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沈砚清推开天台门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的背影。很小,很远,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吞掉。
他没有出声,走过去,在江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江辞没有看他,把空罐子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不是发烧时的那种,是很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猜的。”
“猜得真准。”
“你每次睡不着都来天台。”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是他紧张或者烦躁时候的习惯。沈砚清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江辞肩膀上。江辞没有躲,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一点。外套上有沈砚清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暖意。
“在想什么?”沈砚清问。
江辞没有回答。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远处高架上隐约的车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沈砚清,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赢得太快了?”
“什么意思?”
“冠军。总决赛。赢长空。”江辞的声音很轻,“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去年我们还在看别人打总决赛,今年我们就站在台上,别人看我们打。”
“这是正常的。”
“正常什么?”
“赢了比赛会觉得不真实,很正常。”沈砚清的语气很平静,“因为我们准备了太久。准备的过程太长了,长到结果来的时候,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你也这样?”
“嗯。”
“你也觉得不真实?”
“偶尔。”
“什么时候?”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沈砚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白天训练的时候不会,因为忙。晚上闲下来的时候会想——我们真的赢了吗?是不是在做梦?”
江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原来你也会这样。”
“我当然会。”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不会觉得不真实。”
“我是人。”
“我知道你是人。但你看起来不像。”
沈砚清没有接话。夜风又吹过来,把江辞的头发吹到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挡着,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远处的灯火。
“江辞。”
“嗯。”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不睡?”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埋进外套的领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比平时更亮,像是藏了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想以前。”他说,声音闷在外套里。
“以前什么时候?”
“青训营的时候。”
沈砚清没有追问,安静地等着。
江辞沉默了很久,夜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刚来青训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辞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说我野路子,没基础,没纪律,没脑子。说我是来混日子的,撑不过一个月就会被退回去。”
“你撑过了。”
“因为我没地方去。”江辞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是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咽下去,“我没有退路。如果被退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但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砚清问。
“告诉你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我会帮你。”
江辞的手顿了一下。“你已经在帮我了。”
“我可以帮得更多。”
“比如?”
“比如——”沈砚清停了一下,“比如告诉你,你不是没有退路。你有。”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和白天在训练室里一模一样。但江辞认识他太久了——他能从那副平静下面读出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说我有退路,”江辞的声音很轻,“退路是什么?”
“我。”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江辞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沈砚清,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终于漫了出来。没有变成眼泪,但比眼泪更重——是一种被接住的、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江辞的声音有点哑。
“没变。”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怕你接不住。”
“现在呢?”
“现在你接得住了。”
江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别过头去。沈砚清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吸一口气,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沈砚清。”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退路是你。”
“嗯。”
“是认真的吗?”
“是。”
江辞没有再说话。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下巴埋进领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夜风还在吹,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的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不知道是星星还是飞机的灯。
“沈砚清。”
“嗯。”
“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人会在意我是不是还活着。”
“现在呢?”
“现在——”江辞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现在我觉得,我至少有你。”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沈砚清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江辞的手。江辞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沈砚清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江辞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你的手好凉。”沈砚清说。
“你的手好热。”
“那你别松。”
江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扣住了沈砚清的手。两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久到城市的灯火从密变成了疏。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远处那颗很亮的星还在,它不闪,不动,就那么安静地挂在天边,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江辞。”
“嗯。”
“以后睡不着,别一个人来天台。”
“那去哪儿?”
“来找我。”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沈砚清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像是把所有没说的话都藏在了那道目光里。
“找你干什么?”
“陪你。”
“陪我干什么?”
“陪你睡不着。”
江辞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忍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和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行。”他说。
两个人继续坐着。夜风小了,城市的灯火更疏了,远处那颗星还在。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想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再等等。”
“等多久都行?”
“等多久都行。”
江辞没有再问。他靠在沈砚清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沈砚清伸手帮他拉上去,手指碰到他耳后的皮肤。很凉,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稳。
夜风停了。城市的灯火暗了大半,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江辞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沈砚清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他就那么坐着,让江辞靠着他,从天黑坐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照到天台上时,江辞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就那样靠在沈砚清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金黄。
“天亮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
“我们坐了一晚上?”
“嗯。”
“你不累?”
“累。”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不想叫。”
江辞慢慢坐直了身体。外套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叠好,放在沈砚清腿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沈砚清。”
“嗯。”
“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嗯。”
“你别告诉别人。”
“好。”
“队长也不行。”
“好。”
“时予也不行。”
“好。”
“谁都不行。”
“好。”
江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
“什么对的?”
“你至少有我。”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像阳光一样干净的笑。
沈砚清看着那个笑,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整个天台都能听到。
“走吧。”江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训练了。”
他伸出手。沈砚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握住了。手还是凉的,但比晚上暖了一点。
江辞把他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
“沈砚清。”
“嗯。”
“今天训练,你看我几次?”
“三十次。”
“我也看你三十次。”
“好。”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苍穹基地的训练室灯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