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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不假装了 。 ...

  •   训练是下午两点开始的。沈砚清走进训练室的时候,江辞已经坐在那里了。新键盘摆在他面前,银灰色的键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敲击,只是搭着。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坐姿和平时不一样——椅子调高了一点,身体离桌子近了两公分,手腕悬空,没有卡在桌沿上。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砚清看出来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看到江辞的手指开始动了——不是在敲键盘,是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昨天睡得好吗?”沈砚清问。

      “还行。”

      “几点睡的?”

      “你走了之后。”

      沈砚清转过头看他。江辞的目光盯着屏幕,表情是那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冷。但沈砚清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你几点走的?”江辞反问。

      “你睡了之后。”

      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看着我睡的?”

      “嗯。”

      “看了多久?”

      “到你睡着。”

      江辞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耳根。沈砚清看着那抹红色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他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个人专项。沈砚清练了一百组狙击移动靶,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九,比昨天高了两个百分点。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状态回升,原因已知。他知道原因是什么。昨天晚上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但今天的状态反而比平时好。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有些东西想通了。不是那件事,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了江辞对他的影响,不是让他变弱,是让他变强。以前他以为分心就是分心,注意力分散就会影响判断。但今天他发现,分心的时候,他的反应速度反而更快了。因为江辞在旁边的时候,他的大脑不是被分散了——是被激活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注意力≠专注。注意力是资源,专注是分配方式。资源多了,分配可以更灵活。

      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了一眼江辞。江辞在练近战连招,手指在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节奏比昨天更快,力度更精准。新键盘的键程短,对指力的要求更高,但江辞的适应速度比沈砚清预想的快得多。他的手指像是天生就应该长在这个键盘上,每一个按键都恰到好处。

      沈砚清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训练。

      晚上七点,食堂。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今天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辣子鸡。温时予看到辣子鸡就兴奋,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大块,被辣得直吸气,但手没停。

      “你慢点吃。”顾夜澜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好吃嘛。”温时予灌了一口水,又去夹第二块。

      江辞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慢慢吃。沈砚清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他今天的饭量比昨天大了一点——昨天只吃了一小碗饭,今天盛了满满一碗。手好了,胃口也跟着好了。

      “江辞。”顾夜澜突然开口。

      “嗯。”

      “你的新键盘用得怎么样?”

      “还行。”

      “键程短了,不习惯吧?”

      “习惯了。”

      “这么快?”顾夜澜挑了挑眉。

      “适应能力强。”江辞的语气很平淡,但沈砚清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一点点得意——不是炫耀,是那种“你看,我做得到”的、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捕捉到的情绪。

      顾夜澜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低头喝汤,什么都没说。

      晚上九点,训练结束。温时予说要去打排位,顾夜澜说要去看录像,两个人先后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沈砚清在收拾桌面,把键盘放好,把笔记本合上。江辞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沈砚清。”

      “嗯。”

      “你今天看了我几次?”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数。”

      “我数了。”

      “几次?”

      “三十二次。”

      “比昨天多。”

      “你说今天看三十次。”

      “嗯。”

      “你看了三十二次。”

      “多了两次。”

      “为什么多了?”

      沈砚清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转过身看着江辞。“因为多看了两次。”

      江辞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在敷衍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实话。”沈砚清靠在椅背上,“你今天换了坐姿,手腕悬空了。我多看了两次,确认你是不是适应了。”

      江辞愣了一下。“你看到我换坐姿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

      “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了。”

      “你一进来就看我?”

      “嗯。”

      江辞别过头去,耳朵又红了。沈砚清看着那抹红色,想起昨天晚上在天台上,江辞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耳朵也是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

      “沈砚清。”

      “嗯。”

      “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

      “嗯。”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没睡。”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没睡状态还更好?”

      “嗯。”

      “什么原理?”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旁边的时候,我的状态更好。”

      训练室里安静了。江辞看着沈砚清,沈砚清看着江辞。两个人隔着半个训练室的距离,但沈砚清觉得这个距离比昨天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另一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江辞说。

      “哪样?”

      “说话这么——直接。”

      “我说过,我在改。”

      “为什么改?”

      “因为绕来绕去,你听不懂。”

      “我听得懂。”

      “你听得懂,但你假装听不懂。”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沈砚清,眼睛里有那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发现什么?”

      “发现我假装听不懂。”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总决赛之后。”

      江辞沉默了。去年的总决赛之后,第23分钟,那0.5秒的缝隙。输了之后,老队长退役,队里走了两个人。那天晚上,江辞在休息室里跟他说“明年我们会赢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硬,表情很冷,但沈砚清看到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被压下去的、不敢放出来的情绪。

      那天晚上沈砚清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的不是比赛,不是那0.5秒,不是老队长的背影。他想的是江辞说的那句话——“明年我们会赢回来。”不是“我们会赢”,是“我们会赢回来”。多了一个字。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沈砚清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你去年就看出来了?”江辞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的判断对不对。”

      “现在呢?”

      “现在确定了。”

      江辞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但没有溢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和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那你确定的事,”江辞说,“是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没有绕,没有藏,没有用任何他擅长的技巧来化解这个瞬间。

      “你假装听不懂,是因为怕我听懂了之后,就不说了。”沈砚清说,“但你假装听不懂的时候,我其实都知道。”

      江辞的笑容顿住了。

      “所以我不绕了。”沈砚清说,“我直接说。你说你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你说你接不住,我就等你接。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等你知道。”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江辞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漫了出来——没有变成眼泪,但比眼泪更重。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可藏的、但又不害怕的释然。

      “沈砚清。”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你也这样。”

      江辞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站起来,走到沈砚清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砚清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但轮廓很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说?”江辞问,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

      “说什么?”

      “你知道的。”

      沈砚清看着他。心脏跳得很重,重到他觉得整个训练室都在震动。但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没有用任何他擅长的技巧来化解这个瞬间。

      “快了。”他说。

      “快了是多久?”

      “你等不及了?”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没有。”

      “那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你不再假装听不懂的时候。”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无奈、有一点点的恼羞成怒,还有一层很薄的、快要藏不住的欢喜。

      “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嗯。”

      “你知道我最讨厌被将军。”

      “知道。”

      “那你还将?”

      “因为你不将,你就永远在假装。”

      江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再也装不下去的、带着点认输的笑。

      “行。”他说,“我不假装了。”

      沈砚清看着他,心跳还是很快,但脑子里很安静。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江辞的声音——“我不假装了。”

      “好。”他说。

      江辞退后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砚清。”

      “嗯。”

      “你说快了的时候,是真快了还是哄我?”

      “真快了。”

      “多快?”

      “你再等等。”

      江辞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沈砚清站在训练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跳还是很快。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胎记。发烫了,比以前更烫。但他没有去管。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坏事。

      他关掉训练室的灯,走出门。走廊里很安静,江辞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辞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假装了。”还有那句——“你说快了的时候,是真快了还是哄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了。真的快了。不是哄他。

      那件事——那个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它的形状、颜色、温度,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张照片,焦点已经聚拢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在心跳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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