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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就等一辈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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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的、像前天一样的雨。是暴雨。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推着一辆巨大的卡车。闪电把训练室照得煞白,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坏掉的灯管。
温时予捂着耳朵缩在椅子里。“这雨有病吧……前天下了昨天没下今天又下,还下这么大,老天爷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前天说下雨有病,昨天说晴天有病,今天说暴雨有病。”顾夜澜的声音从队长位传来,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雷声不存在。
“因为都有病!”
“那你呢?”
“我没病!”
“有病的人从来不说自己有病。”
“队长!”
顾夜澜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训练室的玻璃窗,只能看到水,一道一道的,从天上泼下来。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雨,是因为沈砚清。
沈砚清今天不对劲。
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他比平时来得晚,来了之后没有写战术板,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杯子,但没有喝水。他看着窗外,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但顾夜澜认识他四年了,他知道那张脸下面有什么。有东西在翻涌。
温时予也注意到了。他从椅子上探出头来,看了看沈砚清,又看了看江辞。江辞坐在角落里,键盘声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温时予注意到,江辞今天没有戴沈砚清的耳机。耳机放在桌上,离他很远,远到伸手够不着。温时予看了看那只耳机,又看了看沈砚清,又看了看江辞。他把嘴闭上了。
“青狐。”顾夜澜开口了。
“嗯。”
“今天训练内容是什么?”
“个人训练。”
“不练战术?”
“不练。”
“为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不需要。”
顾夜澜看着他。沈砚清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世界打碎了。树碎了,楼碎了,天碎了。什么都看不清。
上午的训练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那种——空气被抽走了的安静。温时予打了几把排位,赢了两把输了一把,赢了的时候没有叫,输了的时候也没有骂。顾夜澜在看录像,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但他的眼睛没有聚焦。江辞在练枪,键盘声哒哒哒的,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如果有谁仔细听,会听出那个节奏里少了一点东西。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沈砚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没有写战术板,没有看录像,没有练枪。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从早上坐到中午。雨没有停。雷声没有停。闪电没有停。他也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温时予说要去食堂。“青狐,你去吗?”
“不去。”
“辞哥呢?”
“不去。”
“队长?”
“不去。”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你去。”顾夜澜说,“帮我们带。”
温时予看着他,又看看沈砚清,又看看江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拿起伞,走出训练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轻响像一声雷。
训练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顾夜澜坐在队长位,沈砚清坐在窗边,江辞坐在角落。三个人的位置,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空气不一样。空气里有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像雨前的闷热,像雷前的静默。
顾夜澜站起来。“我去拿外卖。食堂阿姨说今天做了姜汤,去去寒。”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温时予那一下重了一点。不是不小心的,是故意的。他知道这里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什么。但那点声音不够。远远不够。
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江辞。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闪电还在闪。沈砚清坐在窗边,江辞坐在角落。两个人之间隔着整间训练室的距离。和昨天一样。但昨天有阳光,今天没有。昨天有风,今天没有。昨天有那些说了一半的话和没有说完的句子,今天什么都没有。
沈砚清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江辞没有注意到。他从窗边走向角落,一步一步的,脚步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他走到江辞面前,站定。江辞抬起头,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黑色的,翻涌的,像窗外的暴雨。
“沈砚清?”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江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有窗外的雨,有雷,有闪电。还有一点点——不是一点点,是很多——黑色的、浓稠的、像墨一样的东西。江辞从来没有在沈砚清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沈砚清的眼睛从来都是清的,像水,像玻璃,像昨天的阳光。但今天的不是。今天的像深渊。
“你在生气。”江辞说。
“没有。”
“你在。”
“没有。”
“因为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江辞。江辞坐在椅子上,他站着。他比江辞高半个头,低着头看他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睛。另一半眼睛里的东西,江辞看得清清楚楚。
“昨天。”沈砚清说。
“昨天怎么了?”
“昨天吃火锅的时候。”
“吃火锅怎么了?”
“温时予问了你一个问题。”
江辞想了想。“他问了很多问题。”
“他问你今天亲哪里。”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温时予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沈砚清点了他的鼻尖。他想起来那个动作,那个温度,那个瞬间。他的耳朵开始红了。
“你说好。”沈砚清说。
“嗯。”
“你说好,但没有让我亲。”
江辞的耳朵更红了。“昨天回基地太晚了。”
“不晚。十一点。你回到房间,洗了澡,睡了。没有找我。”
“你也没找我。”
“我在等你找我。”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里的黑色更浓了。不是生气,是别的东西。是比生气更深的、更重的、更沉的东西。江辞认识那种东西,因为他也有一模一样的。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一到雨天就会翻涌上来。
“沈砚清。”
“嗯。”
“你在吃醋。”
“没有。”
“你吃温时予的醋。”
“没有。”
“你吃他的醋,因为他问了我那个问题,因为他在场,因为你不能在火锅店里亲我。”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江辞,江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黑色在翻涌,在翻滚,在咆哮。像窗外的暴雨,像天空中的雷,像劈下来的闪电。但沈砚清的表情没有变。还是温和的,还是平静的,还是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只有眼睛出卖了他。
“沈砚清。”
“嗯。”
“你吃醋的样子很好看。”
沈砚清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闪躲,是闪烁。像闪电在乌云里闪烁。他看着江辞,江辞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江辞的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沈砚清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江辞。”
“嗯。”
“你昨天说了喜欢我。”
“说了。”
“说了四遍。”
“嗯。”
“今天呢?”
“今天也喜欢。”
沈砚清的手指握紧了。他站在江辞面前,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的抖,只有离他很近的江辞看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沈砚清的声音有点哑。
“我在等你找我。”
“等了一晚上。”
“嗯。”
“等到了现在。”
“嗯。”
“你就不怕我不来?”
“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吃醋了。”
沈砚清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也不是那种很真的、眼睛眯起来的笑。是一种江辞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嘴角弯着,但眼睛没有弯。眼睛里有黑色的东西在烧。像火,但不是红色的火,是黑色的火。烧在深渊里,烧在暴雨中,烧在雷声和闪电之间。
“江辞。”
“嗯。”
“我吃醋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吃谁的醋?”
“温时予。”
“还有呢?”
江辞想了想。“顾夜澜?”
“还有呢?”
“……不知道了。”
“所有人。”
江辞看着他。
“所有人。”沈砚清重复了一遍,“所有能看到你的人。所有能听到你的人。所有能碰到你的人。所有能让你笑的人。所有能让你说话的人。所有能让你耳朵红的人。所有人。”
江辞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黑色在燃烧,在沸腾,在爆炸。但沈砚清的表情还是平的。那张脸像一面湖,湖下面是岩浆。
“沈砚清。”
“嗯。”
“你疯了。”
“嗯。”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下雨。”
“下雨怎么了?”
“下雨的时候,我控制不住。”
江辞看着他。他想起来一些事情。想起来青训营的时候,每一个下雨天,沈砚清都会变得不一样。话更少,表情更平,但眼睛更黑。想起来有一次下雨天,他们在训练室复盘,有人开了江辞的玩笑,说他的手好看,像女孩子的手。沈砚清没有说任何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第二天,那个开玩玩笑的人被调到了二队。理由是什么来着?江辞想不起来了。好像没有理由。好像只是“不合适”。
“沈砚清。”
“嗯。”
“那个人。青训营。开我玩笑的那个人。”
“嗯。”
“是你让他走的。”
沈砚清没有回答。
“是你。”江辞说,“你让他走的。因为他说我的手像女孩子的手。”
“你的手不像。”
“我知道。但你让他走了。”
“他不适合一队。”
“他当时的成绩比你好。”
沈砚清看着他。眼睛里的黑色安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翻涌得更厉害了。
“江辞。”
“嗯。”
“你在怕我?”
江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暴雨,有雷,有闪电,有黑色的火,有深渊。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藏在最深处、几乎看不到的——害怕。不是江辞在怕,是沈砚清在怕。他怕江辞怕他。
江辞伸出手,握住沈砚清的手。沈砚清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在掌心里。江辞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指腹按在他掌心的月牙形印痕上。
“不怕。”江辞说,“你什么样我都不怕。”
沈砚清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发抖。不是冷,不是疼,是别的东西。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藏了很久的东西。那些东西从掌心里涌出来,从指缝间溢出来,从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沈砚清。”
“嗯。”
“你想做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眼睛里的黑色不再翻涌了。它们安静下来,像暴雨过后的海面,看起来是平的,但下面是整片海洋的重量。
“想亲你。”沈砚清说。声音很轻,很哑,像雨打在玻璃上。
“那就亲。”
“不是在鼻尖上。”
“我知道。”
“不是在额头上。”
“我知道。”
“是这里。”沈砚清的手指抬起来,指尖点在江辞的嘴唇上。江辞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白。沈砚清的指尖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嗯。”江辞说。
沈砚清弯下腰。
不是像昨天那样慢慢的、轻轻的、像雨落在另一片雨上。是快的,重的,像雷劈下来。他的嘴唇撞上江辞的嘴唇,不是碰,是撞。江辞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到椅背,沈砚清的手伸过来,垫在他的后脑和椅背之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收紧。
江辞没有躲。他看着沈砚清的脸近在咫尺,看到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到他的眉头皱着,不是痛苦,是用力。看到他的嘴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很重,很热,像要把什么东西压进去。
什么东西。是那些黑色的东西。是那些翻涌的东西。是那些忍了三年、压了三年、藏了三年的东西。
沈砚清的舌头撬开江辞的嘴唇。江辞没有反抗,他张开嘴,让沈砚清进来。沈砚清的舌头很热,带着咖啡的味道,带着雨水的味道,带着雷和闪电的味道。他的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力气。他把江辞的嘴唇咬破了,铁锈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江辞吃痛,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握在沈砚清的手腕上,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到像要炸开。
沈砚清吻了很久。久到江辞的嘴唇麻了,久到江辞的舌根酸了,久到江辞的呼吸跟不上了。他终于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沈砚清看着那根银丝断掉,看着它落在江辞的下巴上。
江辞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下唇破了一个小口子,血珠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沈砚清看着那颗血珠,伸出手指擦掉了。指腹上沾了一点红,他看了看那点红,把手指放进嘴里,舔掉了。
“江辞。”
“嗯。”
“疼吗?”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疼。”
“这次是真的不疼。”
“骗人。”
“你尝到了。血是咸的。”
“嗯。咸的。”
“那你为什么还舔?”
“因为是你。”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里的黑色散了一些。不是全散了,是散了一些。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他眼睛里溢出来,流到了江辞的嘴唇上,流到了江辞的血液里,流到了两个人之间越来越小的空隙里。
“沈砚清。”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昨天说喜欢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在想你说第四遍的时候,声音比前三遍轻。在想你说了第四遍之后,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秒红到耳垂。”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三年了。”
“三年里你都在观察我。”
“嗯。”
“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观察到你累的时候会先眨两下眼睛,再眨一下,再眨两下。观察到你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三下,停一下,再三下。观察到你喜欢我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尖开始,一秒红到耳垂。”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里还有黑色,但不再是深渊了。是湖水。黑色的湖水,很深,很静,倒映着江辞的脸。
“沈砚清。”
“嗯。”
“你观察了三年,有没有观察到一件事?”
“什么?”
“我也观察了你三年。”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观察到你看我的时候,左手会握拳。观察到你想我的时候,会写战术板,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因为你根本不在写战术,你在想我。观察到你喜欢我的时候,眼睛会变黑,像今天这样,像每一个下雨天这样。”
沈砚清看着他。黑色的湖水在翻涌,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是别的。是更深的、更重的、更沉的东西。是江辞也有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江辞。”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我喜欢你?”
“青训营。你发烧的那天。”
“你背我去医务室的那天?”
“嗯。你在我背上的时候,说了梦话。”
沈砚清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微妙的、只有江辞能看出来的变化,是真的变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绷紧了一点,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说了什么?”
“你说——江辞,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沈砚清的脸红了。不是耳朵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红到下巴,从下巴红到脖子。他别过头去,不看江辞。但江辞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沈砚清。”
“……”
“你发烧的时候说了梦话。说了我的名字。说你跟不上我。”
“……”
“你平时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控制住了,但发烧的时候控制不住。你说梦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小孩。”
“别说了。”
“你说梦话的时候,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我怕弄醒你,没有松开。你抓了一路。到了医务室,护士要把你放在床上,你才松开。你松开的时候,我的衣服上全是褶子。”
“江辞。”
“那些褶子我保留了很久。衣服洗了,褶子没有了。但我记得它们的样子。记得你抓我的力度。记得你梦里的声音。记得你说——江辞,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
沈砚清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湖水,有暴雨后的平静,有江辞的脸。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藏在最深处的、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脆弱。
“我跟不上你。”沈砚清说,声音很轻,很哑,和梦里一模一样。“你走得太快了。你进步太快了。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怕有一天,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江辞看着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会跟不上我。想说我会等你。想说我们走的一样快。想说就算你慢了,我也会回头找你。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沈砚清不需要这些话。沈砚清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拉住沈砚清的衣领,把他拉下来。沈砚清弯下腰,两个人的脸又近到一起。江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黑色的湖水,看着湖水里自己的倒影。
“沈砚清。”
“嗯。”
“你跟上我了。”
“……”
“你现在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你眼睛里的我。”
“……”
“你不用跟。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砚清看着他。黑色的湖水满了,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不是眼泪,是雨水。是昨天的雨,今天的雨,三年前那场雨。是所有没有落下来的雨。
江辞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雨水。
“擦掉了。”江辞说。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沈砚清的脸很热。凉和热碰在一起,像雨和阳光,像冬天和夏天,像江辞和沈砚清。
“江辞。”
“嗯。”
“明天还下雨吗?”
“不知道。”
“如果下呢?”
“那就亲。”
“如果不下呢?”
“那就训练。”
“训练完了呢?”
“那就等下雨。”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也不是那种很真的、眼睛眯起来的笑,也不是那种嘴角弯着眼睛没有弯的笑。是一种新的笑。是黑色的湖水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湖面上映出的第一缕阳光。
门开了。温时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四个饭盒,浑身湿透了。他的伞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看沈砚清,又看看江辞,又看看沈砚清握着江辞的手,又看看江辞红肿的嘴唇。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是。”沈砚清说。
“那我走?”温时予指了指门外。
“饭留下。”
温时予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沈砚清和江辞,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弯的,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青狐。”
“嗯。”
“你眼睛里的东西没了。”
“什么东西?”
“黑色的。像鬼一样的。”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话。温时予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夜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两碗姜汤。他看着温时予浑身湿透地走过来,皱了皱眉。
“伞呢?”
“丢了。”
“怎么丢的?”
“跑太快了。”
“为什么跑?”
“因为——想早点回来。”
顾夜澜看着他,把姜汤递给他。温时予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顾夜澜伸出手,把他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下次别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
温时予看着他,笑了。姜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雨还在下。雷还在响。但比刚才小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像有人在天空中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训练室里,沈砚清和江辞坐在角落里,肩膀靠着肩膀,手握着。窗外的雨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雷声远了,闪电淡了。天开始亮了。不是放晴,是雨要停了。
“沈砚清。”
“嗯。”
“明天如果不下雨,我们就等下雨。如果一直不下雨呢?”
“那就一直等。”
“如果一直一直不下雨呢?”
“那就等一辈子。”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看着他。两个人笑着,在雨声里,在雷声的尾巴里,在姜汤的热气和饭盒的温度里。
谁都没有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