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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组会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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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八分，沈洛推开课题组会议室的门，停住了脚步。
会议桌已经被擦过，桌面反着光。白板上的旧笔迹擦得干干净净，记号笔按颜色排列在板槽里。椅子整整齐齐地贴着桌沿，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打印好的议程。
沈洛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窗边的陆时晏身上。
“你做的？”
“嗯。”陆时晏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白板笔，“方晓学长说以前的组会都是随便坐，我觉得既然是第一次，应该正式一点。”
沈洛没说话，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几点来的？”
“六点半。”
沈洛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六点半。他每天到学校的时间是七点一刻，陆时晏比他早了四十五分钟。
“以后不用来这么早。”
“我想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沈洛抬眼看他。陆时晏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六点半到学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黑色，说明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你的规章制度默写。”
“在这。”陆时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洛接过去，扫了一眼。
十二条，一字不差。字迹比上次在便利贴上收敛了很多，横平竖直，但撇捺的收尾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一只随时准备飞出格子线的鸟。
一百分。
沈洛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评价。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方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会议室的布置愣了一下。“哟，今天这么整齐？”然后他看到陆时晏，笑了，“小陆来了？桌子是你擦的？”
“嗯。”
“不错不错，”方晓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老师最喜欢整洁，你第一天就摸到门道了。”
沈洛翻开笔记本：“坐下。”
方晓立刻闭嘴，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接着，其他课题组成员陆续到达。一共七个人——方晓（博二），研三的张远和何苗，研二的李思琪，以及今年和陆时晏一起进组的林小禾、赵明远。
林小禾进门的时候，看到会议室的布置，眼睛瞪大了。“天哪，我们组的组会什么时候这么高级了？”然后她看到陆时晏，“是你干的？”
陆时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林小禾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也太卷了吧。”
八点零三分，所有人到齐。
沈洛合上笔记本，抬头扫了一圈。七个人，全部准时。这在以前的组会上几乎不可能发生——总有人会迟到两三分钟。
“今天开组会之前，先说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陆时晏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以后组会，八点准时开始。七点五十八分没到场的，算迟到。”
方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现在开始。”沈洛翻开笔记本，“方晓，你的论文进度。”
方晓清了清嗓子：“上次投的那篇SCI，审稿意见回来了，两个小修一个拒稿。编辑给的是大修。”
“拒稿的意见是什么？”
“说我的实验数据样本量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改？”
“增加样本量，再补一组对比实验。”
“时间呢？”
“大概……两个月。”
沈洛的笔尖点在纸上，没有动。“两个月太长。一个月。”
方晓的表情僵了一下：“沈老师，一个月可能有点赶——”
“那就赶。”沈洛的声音没有起伏，“投稿周期越来越长，你博二了，时间不等人。”
方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一个月”，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陆时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沈洛说“时间不等人”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和上次打电话时一样的节奏。三下一组，三下一组。
不是焦虑。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接下来是张远、何苗、李思琪依次汇报。每个人的汇报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左右，沈洛的点评简短而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轮到林小禾的时候，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我……我这周主要是读文献，看了十五篇关于参数化设计的论文——”
“十五篇？”沈洛打断她。
“是、是的。”
“看了十五篇，总结出什么了？”
林小禾翻着自己的笔记，手忙脚乱地找了两秒。沈洛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参数化设计在建筑形态生成上的应用……可以分为三类……”
“停。”沈洛说，“回去把那十五篇论文的核心观点用三句话总结出来，发到我邮箱。今天之内。”
“好的沈老师。”林小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陆时晏看着林小禾涨红的脸，忽然理解了她之前说的“沈老师很可怕”。不是凶，不是骂人——是一种让你无处可藏的精确。你读了多少文献，理解了多少，消化了多少，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陆时晏。”沈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
“你的集装箱方案，修改好了？”
“修改好了。”陆时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起身走到沈洛面前递过去。
沈洛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修改后的方案说明，列出了三个主要修改点：隔热材料从汽车隔热棉改为岩棉板，增加了通风夹层的厚度，在集装箱外立面增加了遮阳构件。
沈洛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一页一页地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方晓偷偷看了一眼沈洛的表情——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沈洛的手指停住了。
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遮阳构件的设计，”沈洛抬起头，“是你自己想的？”
“是。”
“为什么做成波浪形？”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因为……好看。”
方晓差点被咖啡呛到。林小禾捂住了嘴。
在沈洛的组会上说“因为好看”，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沈洛看着陆时晏，陆时晏也看着他。
“好看，”沈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还有呢？”
“还有……”陆时晏顿了顿，“波浪形的遮阳构件，可以根据太阳高度角的变化，在不同时间段产生不同的阴影效果。早上和傍晚的阴影长，中午的阴影短。它会随着时间变化，让建筑的外立面一直在变。”
沈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翻后面的内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不是图纸，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老师，这个波浪是还您的。上次您画的那个，比我的好看。这次我努力追上了。”
沈洛的手指在便签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方案通过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林小禾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声说了句“哇”。
方晓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陆时晏站在沈洛面前，嘴角慢慢翘起来。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沈老师。”
“但是，”沈洛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遮阳构件的结构计算还没做。下周一之前，把计算书发给我。”
“好。”
“还有，”沈洛抬起头，看着陆时晏，“以后不要在方案里夹私货。”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张便签。
“那不是私货，”陆时晏说，“那是进度汇报。”
沈洛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坐下。”
陆时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的心跳还有点快，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小禾在旁边用气声说：“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了？”
“‘因为好看’——你在沈老师面前说‘因为好看’？你知道上次有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是什么下场吗？”
“什么下场？”
“那个人现在在做施工图审查，连立面都不敢改。”
陆时晏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沈洛。沈洛正在跟方晓交代下一步的工作，侧脸严肃，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下一组，三下一组。
但陆时晏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个文件夹，没有被收到抽屉里，也没有被放到那摞“待处理”的文件堆里。
它被单独放在桌角，文件夹的封面朝上。
像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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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沈洛宣布散会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方晓第一个冲出去接电话，张远和何苗小声讨论着刚才的点评往外走，李思琪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倍。
林小禾瘫在椅子上：“我感觉我死过一次了。”
陆时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沿。
“你不紧张吗？”林小禾看着他，“第一次组会诶。”
“还行。”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比如没有恐惧神经之类的？”
陆时晏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提前知道他会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他的论文都看了一遍。他发表过的所有论文，从第一篇到最近那篇。”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多少篇？”
“三十七篇。”
“……你是不是有病？”
陆时晏没回答。他拿起包，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洛还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一个马上就要到期的截止时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陆时晏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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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沈洛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便当盒。和昨天一样的袋子，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摆放角度——正对着他坐下来的视线方向。
他拿起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飞扬，横竖撇捺都带着往外溢的劲儿：
“沈老师，今天多做了一份。不吃浪费。——陆时晏”
沈洛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几秒。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放在桌角——就放在那个文件夹的旁边。
然后他打开便当盒。
今天的是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和一份红烧排骨。米饭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摆成一个小小的心形。
沈洛看着那个心形，筷子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米饭上的黑芝麻拌开了，拌得均匀，看不出任何形状。
然后他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方晓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陆时晏今天六点半就到会议室了。他说是‘想提前熟悉环境’，但我看他好像昨天晚上就住在学校了，包里有换洗衣服。这人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沈洛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
“他本科在哪读的？”
方晓秒回：“同济啊，您不是看过他的资料吗？”
“我是说，他本科期间住在哪。”
“这个我没问……我帮您问问？”
“不用。”
沈洛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他想起陆时晏眼底那圈青黑色，想起他说“我习惯多做一份”，想起他说“六点半”。
一个本科毕业于同济的人，为什么会住在学校里？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住处吗？
沈洛把便当盒里的最后一粒米饭吃完，盖上盖子，放在桌角。
他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规矩，和他平时写标注一样工整：
“明天不用做排骨。太油。”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三秒。
然后把便利贴翻回正面，放在桌上。
他没有扔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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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陆时晏在专业教室里画图，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方晓发到课题组群里的消息：
“各位，沈老师说以后组会前一天晚上可以申请使用会议室，不用自己六点半跑去打扫卫生。@陆时晏”
下面跟了一排表情包。林小禾发了一个“卷王认证”，张远发了一个“年轻人不讲武德”。
陆时晏没有回复。他打开和方晓的私聊窗口：
“方哥，沈老师怎么知道的？”
“你觉得呢？会议室有监控啊兄弟。”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监控。沈洛看了监控。
一个忙到连午饭都没时间吃的人，居然看了监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图本——波浪形的遮阳构件已经画了六版，每一版都在微调弧度和间距。
他在第七版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沈老师说太油了。明天做清蒸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洛回了他。
沈洛没有直接回复他的便利贴，但“明天不用做排骨”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不是拒绝。
是——“继续，但换个口味。”
陆时晏把草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林小禾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完了，”她小声跟旁边的赵明远说，“这人彻底完了。”
“怎么了？”
“他在对着天花板傻笑。”
“也许是在想方案？”
“想方案不是这种笑，”林小禾笃定地说，“这是谈恋爱才会有的笑。”
赵明远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林小禾：“他不是才来学校第三天吗？跟谁谈？”
林小禾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专业教室门口的走廊——那条走廊的尽头，是建筑学院办公楼。
赵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猛地转过头：“你不会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小禾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但她脸上的笑容，比陆时晏的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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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沈洛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他在看监控录像。
不是今天早上的——今天早上的他已经在现场看过了。他在看的是昨天的。
画面里，陆时晏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先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后摆矿泉水，再然后调试白板笔。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模型。
沈洛把进度条拖到最后。
陆时晏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然后——
笑了一下。
不是对任何人笑，只是对自己笑。像是完成了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
沈洛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便利贴——陆时晏今天写的那张。
“沈老师，今天多做了一份。不吃浪费。”
他翻到背面，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明天不用做排骨。太油。”
他把便利贴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加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便利贴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书桌上，照着那个文件夹，照着那张便利贴，照着他二十年前画的那座会飞的房子。
沈洛关了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那座会游泳的图书馆。
是那个年轻人站在会议室门口，对着空房间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那个笑容，还是在黑暗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