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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个人的便当 陆时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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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
沈洛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右手拿着笔,左手端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马克杯。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进来。”
陆时晏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前几天的一次性塑料袋不同,这个是新的,深灰色,看起来是专门买的。
“沈老师早。”
“嗯。”
沈洛依然没有抬头,笔尖在图纸上移动,画出一条笔直的线。陆时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一张剖面图,线条精细得像是用机器打印的,每一根线的粗细都均匀一致。
“放这了。”陆时晏把保温袋放在桌角,然后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便当盒。一个浅蓝色,一个深灰色。
“浅蓝色的是您的,”陆时晏说,“深灰色的是我的。”
沈洛的笔顿了一下。“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怕拿错。”
“你怕拿错还是我怕拿错?”
陆时晏想了想。“我怕您拿错。”
沈洛没接话,继续画图。
陆时晏也不在意,把自己的便当盒放在书包旁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活页本和一本结构力学教材,坐在沙发上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洛画完一张图,放下笔,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便当盒。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翻开另一张图纸。
又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放下笔。
这次他伸手拿起了那个便当盒。
打开盖子。
里面是清蒸鲈鱼、白灼西兰花,和一小份杂粮饭。鲈鱼上面放了几丝姜和葱,看起来清淡但不敷衍。米饭上面没有黑芝麻,没有摆成任何形状——规规矩矩的,像一份正经的、不夹带私货的便当。
沈洛看着那份便当,想起自己昨天在便利贴背面写的那行字:“明天不用做排骨。太油。”
没有排骨。没有番茄炒蛋。没有红烧。没有油。
全听进去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火候刚好,不腥不柴,盐放得很轻。
沈洛吃了第一口,然后第二口,然后没有停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时晏。
陆时晏低着头在看结构力学,翻到的那一页是“超静定结构的力法”,书上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和一个很难的方程较劲。
沈洛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吃完之后,他把便当盒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
陆时晏听到声音抬起头:“沈老师,保温袋不用还我,以后每天用。”
“以后每天?”
“嗯,”陆时晏低头继续看书,“我说过,我习惯多做一份。”
沈洛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个深灰色的保温袋,站了几秒。然后把保温袋放在桌角——和前几天放便当的位置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
“陆时晏。”
“在。”
“你今天中午有事吗?”
陆时晏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中午跟我去一趟建材市场。”沈洛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上周那个集装箱方案的岩棉板,我需要看实物。”
“好。”
陆时晏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很真。
他翻到下一页——超静定结构的部分已经看完了,他刚才根本没在看那部分。
他在看沈洛吃饭。
不是刻意偷看,是余光一直在那里。那道浅蓝色的便当盒被打开的声音,筷子碰到瓷器的声音,沈洛咀嚼时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全部收进了他的耳朵里。
沈洛吃了他做的饭。
第三次。
而且这次,没有说“不用每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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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四十,沈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
陆时晏合上书,背上书包,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穿过教学楼,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道路,走到停车场。沈洛打开车门,陆时晏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冽味道,和沈洛身上的气息一样。中控台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杯架,里面放着一副墨镜。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关着,但有一角白色的纸露在外面。
陆时晏看了一眼,是一张停车票,日期是三天前的。
沈洛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建材市场在城北,开车大概半个小时。一路上沈洛没有说话,电台也没有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转向灯的滴答声。
陆时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行人、店铺、天桥、红绿灯——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只有这辆车在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
“沈老师。”
“嗯。”
“您为什么选择做建筑?”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陆时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换个话题,沈洛开口了。
“小时候觉得盖房子很厉害,”沈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发现不是盖房子厉害,是让房子站在那里不塌,厉害。”
“所以您选择了结构方向?”
“嗯。”
“那您喜欢做设计吗?”
沈洛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时晏说:“我觉得您喜欢。”
“为什么?”
“因为您画的那个波浪。”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一个不喜欢设计的人,”陆时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不会在图纸上画波浪。”
沈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小时候画过会飞的房子,”沈洛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没有用。”
“有用才画吗?”
沈洛看了他一眼。陆时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抬杠,是真的在问。
“对,”沈洛说,“有用才画。”
“那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一个没用但您很想画的东西呢?”
沈洛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细得像雾。
“你话很多。”沈洛说。
“您不回答,我就一直问。”
“那我不回答。”
“那我就一直跟您吃饭。”
沈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平时那组三下的节奏。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陆时晏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线。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和沈洛那个波浪一样,像是画的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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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材市场很大,分了很多区。沈洛带着陆时晏穿过一排排店铺,直接走到保温材料区。
“岩棉板,”沈洛对店主说,“要密度一百二十以上的。”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认识沈洛,一看到他就笑了:“沈工来了?上次那个项目的岩棉板就是在我这拿的,质量你放心。”
“我看看实物。”
店主从货架上搬下一块样板,放在桌上。沈洛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又掂了掂重量。
“你来。”他把样板递给陆时晏。
陆时晏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掂了掂。
“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的重。”
“密度一百二十的岩棉板,一立方米一百二十公斤。”沈洛说,“你方案里用的那个遮阳构件,如果做成波浪形,每平方米的附加荷载是多少?”
陆时晏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十五公斤?”
“再算。”
陆时晏又算了一遍。“十八点五公斤。”
“准确数字是十八点七公斤。”沈洛从他手里拿回样板,放回桌上,“这个荷载不算大,但你要考虑风荷载和地震荷载的组合。回去把组合值算出来,加到结构计算书里。”
“好。”
沈洛付了样板的钱,把岩棉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陆时晏。“拿着。”
陆时晏接过去,跟在他后面走出店铺。
雨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地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积水。沈洛撑着那把旧伞,走了两步,发现陆时晏没有伞。
陆时晏把岩棉板抱在怀里,站在雨里,头发已经湿了。
沈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没带伞?”
“忘了。”
沈洛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伞递过去。
“不用——”
“拿着。”
陆时晏接过伞,撑开。伞面不大,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就有点挤了。
沈洛站在伞的边缘,肩膀很快被雨淋湿了。
陆时晏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不用,”沈洛说,“你自己打。”
“那您淋湿了。”
“淋不坏。”
陆时晏没有听他的。他把伞一直倾向沈洛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深色T恤的布料往下淌。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沈洛在前面,陆时晏在后面半步,伞在两个人之间倾斜着,像一个不稳定的天平。
“陆时晏。”
“在。”
“伞打正。”
“我觉得挺正的。”
沈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陆时晏也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时晏能看清沈洛睫毛上挂着的一颗雨珠。
沈洛伸手,握住伞柄,把伞扶正。
伞正了。
雨水同时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走吧。”沈洛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陆时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沈洛握伞柄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凉的。
沈洛的手指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他握的时间比递便当的时候长了一秒。
不是错觉。
陆时晏加快了脚步,跟上去。雨还在下,伞在两个人之间稳稳地撑着,没有再倾斜。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沈洛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刚好慢到他不需要刻意放缓,就能和他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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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两个人回到办公室。
沈洛的衣服湿了大半,黑色的衬衫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拿了一条毛巾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但毛巾在头发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陆时晏站在门口,衣服也湿了,但他没管。他只是看着沈洛擦头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
“你站那干什么?”沈洛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回去换衣服。”
“我没带。”
“那就回去宿舍换。”
“我宿舍没衣服。”
沈洛放下毛巾,看着他。“你宿舍没衣服是什么意思?”
陆时晏耸了耸肩:“还没来得及买。本科毕业的时候衣服都扔了,想着来这边再买,还没腾出时间。”
沈洛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柜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卫衣。
“穿上。”
陆时晏接过去。卫衣的面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样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沈洛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套上卫衣,尺寸刚好。沈洛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差不多宽,卫衣穿在他身上只是袖子短了一点。
“沈老师。”
“嗯。”
“这件卫衣您不穿了?”
“穿。”沈洛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借你的。洗了还我。”
“好。”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卫衣,深蓝色,胸口有一个很小的logo,已经褪色了。
他忽然觉得,这件卫衣比他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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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陆时晏回到专业教室。
林小禾一看到他就瞪大了眼睛:“你衣服哪来的?”
“沈老师的。”
“沈老师的?!”林小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穿沈老师的衣服?!”
“淋雨了,借的。”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懂了”的表情。
“陆时晏。”
“嗯?”
“你是不是故意不带伞的?”
陆时晏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那个活页本。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条线——不是直线,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
弧线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他的手是凉的。但伞扶正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算遮阳构件的荷载组合值。
窗外还在下雨。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穿着沈洛的卫衣,闻着沈洛的味道,算着沈洛布置的作业。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是从今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