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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的消息 陆时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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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是双人间,但室友赵明远这几天请假回老家了,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书包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坐下来过——早上六点半到学校,中午去建材市场,下午算荷载组合,傍晚又去会议室把遮阳构件的模型改了一版。
累。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倒头就睡的累,是那种——身体很沉,脑子却很清醒的累。
他穿上睡衣,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很多条未读消息。他先回了几条家里的,又回了一条方晓发来的课题组通知,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沈洛的对话框。
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们加了好友三天了,但一句话都没聊过。沈洛的头像是一张建筑摄影——一个黑白灰的几何构图,冷得像他本人。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连封面图都是一张纯色图片。
陆时晏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沈老师,今天遮阳构件的荷载组合我算完了,明天带给您看。”
他看了一遍,觉得太正式了,删掉。
又打:“沈老师,卫衣我洗了,明天还您。”
又觉得太随便了,删掉。
再打:“沈老师,睡了吗?”
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
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已经洗干净了,但还残留着一点点沈洛的味道——不,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他分不清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沈洛:发过来。
就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信息。
陆时晏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突然加速。
他发过去:“沈老师,您还没睡?”
沈洛:在改图纸。你的计算书,发过来看看。
陆时晏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书包,把他手写的计算书一页一页拍下来,发了过去。一共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又显示,又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陆时晏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然后沈洛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岩棉板的密度你用的是一百二十,但实际市面上的产品会有误差,按一百一十五重新算一遍。明天给我。
陆时晏:好。
沈洛没有再回复。
陆时晏拿着手机,把那句“岩棉板的密度”看了三遍。不是看内容——内容他已经在脑子里记下了。他是在看沈洛发消息的方式。没有多余的词,没有语气词,连句号都没有。每一条消息都像是施工图上的标注——精确、简洁、没有感情。
但他回消息的速度很快。比陆时晏想象的要快。
一个正在改图纸的人,收到学生的消息,可以明天再回。但他没有。他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回复了——“发过来”。然后看了六张照片,仔细到能发现密度参数的误差,然后给出了修改意见。
在这个时间点,十一点四十分,沈洛还在工作。
而他的回复,不是群发的通知,不是转发的文件,是专门发给陆时晏的,一条一条的,私人的对话。
陆时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去。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但他觉得今晚的天花板比昨晚的低了一点——好像沈洛就在楼上,只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
他闭上眼。
脑子里是沈洛发来的那三条消息。
没有多余的信息。
但每一条都多余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早上,陆时晏到办公室的时候,沈洛不在。
门锁着。
他把保温袋放在门口,把洗好的卫衣叠好放在保温袋上面,然后去会议室等着。
七点四十五,沈洛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看到陆时晏,没有说早,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
保温袋和卫衣在他手里提着——陆时晏放在门口的东西,他已经拿进来了。
“卫衣洗了?”沈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洗了。”
“嗯。”沈洛把卫衣放在椅背上,打开保温袋,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便当盒。
今天的便当盒是新的。浅蓝色的盖子上面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9月7日。
沈洛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没有撕掉,直接打开了便当盒。
里面是清粥、一份蒸蛋、一碟凉拌黄瓜。
早餐。
沈洛的手指在便当盒边缘停了一下。
“怎么是早餐?”
“您昨天没吃早餐。”陆时晏说。
“你怎么知道?”
“您桌上的咖啡昨天早上是满的,但中午我收便当盒的时候,咖啡还是满的。没喝咖啡,说明您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来不及喝。”陆时晏顿了顿,“来不及喝咖啡的早上,通常也来不及吃早餐。”
沈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时晏在他的注视下,没有躲闪,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沈老师,吃早餐。”
沈洛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然后第二口。
陆时晏低下头,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他的是三明治和牛奶,简单很多。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会议室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沈洛忽然开口。
“陆时晏。”
“在。”
“你几点起来做的?”
陆时晏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六点。”
“六点起来做早餐,七点十五之前到学校,你几点出门?”
“六点四十。”
“住的地方离学校多远?”
“公交四十分钟。”
沈洛没有再问了。他继续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陆时晏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吃三明治,但心里在算——沈洛问他住的地方离学校多远。一个导师不会问学生这种问题,除非他想知道答案。
他知道沈洛在想什么。
昨天他说“宿舍没衣服”的时候,沈洛就注意到了。
但他不想让沈洛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想。
有些事,说太早就没意思了。
上午的课结束后,陆时晏回到专业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
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寄件地址是某电商平台的仓库。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把折叠伞。
黑色的,很轻,伞柄上挂着一个吊牌。他翻到吊牌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字迹规整得像打印体:
“别再淋雨了。”
没有署名。但陆时晏认得这个字迹。
他在沈洛的规章制度上见过,在沈洛写在便当盒背面的那行“明天不用做排骨”上见过。
沈洛给他买了一把伞。
不是借的,不是“给你用”,是直接寄到他手上的一把新伞。
陆时晏拿着那把伞,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林小禾从他旁边经过,看到那把伞:“新买的?颜色好素。”
“嗯。”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陆时晏把伞收起来,放进书包里,“在想荷载组合。”
“你每天都在想荷载组合。”林小禾翻了个白眼,走了。
陆时晏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把伞的伞柄。塑料的,很轻,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洛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沈老师,伞收到了。谢谢。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洛回复了:嗯。
只有一个字。
陆时晏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他想,沈洛的“嗯”,大概等于别人的“不客气,下次注意,别再淋雨了,你感冒了谁给我做便当”。
一个字,当十个字用。
真不愧是沈洛。
高效。
精确。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下午五点,沈洛锁上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家。
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副驾驶——空着。昨天这个时候,陆时晏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他的卫衣,怀里抱着一块岩棉板。
沈洛收回目光,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他伸手去够杯架上的墨镜,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利贴。
贴在杯架上,折了两折,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打开便利贴。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飞扬,横竖撇捺都带着往外溢的劲儿:
“沈老师,您昨天的波浪画得比我的好。今天的呢?”
沈洛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绿灯亮了。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个新的波浪。
比昨天的更好。